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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09月26日23:14 】 |
朱雀恨《一支煙》
父子、黑道文。這是一篇虐文。
 
  這是一篇關于「報復」的文。韓煙的父親害陳彤失去了愛的女人,還坐了牢,于是他殺了韓煙的父親,把他帶回去當作狗一樣養——可以寵著,也可以帶出去在人前任意侮辱。直到他手下的人叛變,韓煙在他身邊照顧他時,偶然間知道了自己的母親就是陳彤曾經愛的那個女人……叛變的人闖進來時,韓煙的槍擊中了沖進來的人,而陳彤卻打向了韓煙……
   一直很喜歡朱雀恨的文字,冷靜的敘述,感人的故事。這篇文是我看父子文的起端……其實這篇文父子應該不算主體,他們一直都以為是對方的仇人,直到最后才知道他們原來是父子。
  看到最后時,忽然想起他們兩個一起避難時的對話:「你老子欠下的,我會慢慢兒找回來。」「然後呢?等我報復你兒子嗎?」
  這樣被命運捉弄的兩個人。

《一支煙》朱雀恨

文案
  初見韓煙,是三年前的事了。第一次上他,陳彤用了十分鐘,一支煙的功夫。


序.十分鐘
  一支香煙
  從點燃到成灰
  十分鐘
  熱烈過
  暈眩過
  煙消雲散

  後來,陳彤在一個空的香煙盒上看到了以上字句。字寫得很糟,筆劃青澀,而且一律左傾,像片颶風中的早稻田。
  陳彤認得,這是韓煙的筆跡。他習慣性地掏出煙,點燃。乳白的煙霧圍裹上來,刺得人兩眼發酸。

  初見韓煙,是三年前的事了。第一次上他,陳彤用了十分鐘,一支煙的功夫。
  對於這十分鐘,向來存在爭議。
  夜總會的小姐們說,彤哥是有名的金槍不倒,怎麼可能這麼快?放的不是精液,是水吧。
  阿虎卻堅持說,他當時看著表的,絕對不會錯。
  雖然誰都知道阿虎的金表是水貨,可再水也是勞力士,比小姐們的證詞更堂皇,也更有說服力,於是十分鐘的說法,在雲龍會中不脛而走。
  這話傳到陳彤耳朵裏,他只是笑笑。本來麼,性愛不過是那麼回事,一個小時也好,一分鐘也好,極致的酣暢都只有短短數秒。玩得爽了,十分鐘也是天堂。更何況,韓煙給他帶來的快意,他加諸于韓煙的屈辱,遠不止十分鐘。肉體的壓迫折辱,都是有限的,而精神的奴役報復,可以將時間延展,直至無窮。
  後來,阿虎屁滾尿流地來跟陳彤請罪,左右開弓地甩自己嘴巴,說自個兒該死,手錶一定有問題,大哥怎麼會是十分鐘呢?
  陳彤悠然地吞雲吐霧,等那張臉見了豬肝色,才撳滅了煙頭:“你的表沒有問題。”
  兄弟們的臉都白了,阿虎更是抖成一團:“大哥,你……割了我的舌頭吧。”
  陳彤問他:“你要是餓了五年,才等到一碗飯,會吃多久?”
  “一分鐘,啊,不,半分鐘!”
  陳彤點頭:“我用十分鐘。”


一.乾淨的靈魂
  雲龍會的人都知道,他們的大哥陳彤跟青木會的龍頭老大韓竟堂不對盤,可這兩人什麼時候,為什麼的結的梁子,卻沒有幾個人知道。要不是三年前的那次突襲,他們甚至想不到,陳彤和韓竟堂的梁子結得那麼的深,深到你死我活。
  那天是韓竟堂的五十壽誕,半山的別墅裏,紅燭高燒,佳客如雲。只可惜,來的不都是佳客,送的也不都是壽禮。陳彤帶來的是幾十個兄弟,上百發的子彈。
  韓竟堂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手下一排一排地僕倒在地。鮮血滲入火紅的地毯,遠遠看去,像一灘灘的污漬。勢敗如山倒,榮辱更迭,只是轉眼。
  人在江湖,這樣的結果韓竟堂不是沒有想過,但他料不到,這一天來得那麼快。
  冰冷的槍管指上了太陽穴,扳機卻遲遲沒有扣下,韓竟堂仰起臉來,陳彤盯著他,眼神複雜。
  “大哥,找到了!”阿虎和阿彪推過來一個少年。
  陳彤抬頭,錯愕:“他是韓竟堂的兒子?”
  對面是個小白樺般的男孩,挺拔的脊背,薄薄的嘴唇,渾身上下都透著股清新勁兒。蒼天無眼,韓竟堂竟生出個好兒子來了。
  “問過青木會的人了,是韓竟堂的獨子。”阿虎撓了撓頭:“應該……沒錯吧。”
  陳彤冷笑,但凡人嘴裏吐出的話,都可能摻假,他有更好的驗證方式。
  陳彤抬腕,輕扣扳機。
  “砰——”子彈擦過少年的肩頭。
  那一刻,韓竟堂的臉上綻出至深的苦痛。陳彤感到滿意,人性是最好的試金石,狡猾如韓竟堂也逃不出骨肉情深的羈絆。陳彤拿著槍,朝跌坐在地的少年走去。
  “別碰他!”韓竟堂怒吼:“陳彤,你別壞規矩,我兒子不是道上的人!”
  “規矩?”陳彤蹲下身,用槍托起了少年的下頜:“你老子也懂規矩?”
  少年瞪著陳彤,漆黑的眼睛深不見底,那裏頭想必住著一個乾淨的靈魂。看著這樣的孩子,會叫人聯想起生命裏一切美好的東西,比如鬆軟的白麵包,再比如燦爛的陽光,優雅的小提琴,總之,與黑暗、與血腥無關。
  陳彤相信韓竟堂沒有說謊,這孩子不是道上的人。可這又怎麼樣呢?罪惡的人不配擁有幸福,連個靈魂乾淨的兒子都不配擁有!
  陳彤真想捏碎這個小小的瓷人,他清潔得叫人噁心。
  “你叫什麼名字?”陳彤問他。
  少年沒有回答。
  “你是啞巴啊?大哥問你話呢!”阿虎照著他肩頭的就是一腳。
  “啊!”少年痛得沁出了冷汗,還是沒有回答。
  韓竟堂急了,想要撲過來,兩把槍同時頂住了他的腦袋。
  “他從小在英國長大,這是第一次回國,他聽不懂中文!他什麼都不知道!陳彤!你放過他!有什麼事,儘管沖我來!”
  韓竟堂吼得聲嘶力竭,陳彤笑得雲淡風輕。
  放過他?憑什麼?
  這裏都是雲龍會的人,韓竟堂大勢已去。
  江湖有江湖的遊戲規則,手裏沒有籌碼,就沒有談條件的資格。這些道理,陳彤懂,韓竟堂也懂,可魚被剖開了肚子,還會在案板上撲騰幾下,人也是一樣,即便連希望都沒了,只要有一口氣在,總會跟命運討價還價。
  此刻,陳彤就是韓氏父子的命運,而他,不接受討價還價。
  但是,陳彤喜歡韓竟堂額角爆起的青筋、肥肉震顫的臉龐。這出戲他等了五年,戲子變老了,更醜了,可表演一如想像中的精彩。何況還添了個小戲子,乾淨得出人意表。
  陳彤盤算著,怎麼用他的乾淨來使這場報復更加酣暢淋漓,這麼想著,手指順著少年的臉龐滑了下去。指底的肌膚光潔得叫人心醉,陳彤在少年的眼裏捕捉到一絲驚懼。聽不懂中文嗎?沒有關係,有些侮辱,不用語言一樣可以傳達。

  陳彤低下頭,抓著少年,蓋上一個啃咬般的親吻。出乎意料之外,他沒有遇到任何抵抗。這些年刀口舔血的日子告訴他,意外就是危險。
  果然,舌尖一陣刺痛,一雙手掐上了陳彤的脖頸。果然,豺狼的兒子還是豺狼,即便豢養在溫室,一旦臨危,凶像畢現。只可惜這狼崽子驕養慣了,力氣不濟,對付這樣的戲碼,陳彤不費吹灰之力。
  “敢咬大哥!斃了他!”阿虎在一邊攛掇。
  陳彤怎麼會殺這個孩子?好戲才剛剛開始。
  接著上演的便是那是眾目睽睽下的十分鐘。
  那是怎樣愉悅,怎樣的刺激!陳彤的快感與其說來自生理,不如說來自心理,少年的顫抖、兄弟們的怪笑都讓他亢奮不已,至於韓竟堂的怒駡,那更是天籟之音。
  “陳彤,你會有報應!你會下地獄!你一定會下地獄!”韓竟堂聲嘶力竭。
  “報應?你也懂報應!我要他先下地獄!”槍管指住了少年的後心,陳彤哈哈大笑:“別怕,他味道那麼好,我倒有點捨不得。這樣吧,他的生死由你選。要麼,留著他做我的狗!要麼,我現在斃了他!”
  “快點,我可沒什麼耐心。!”陳彤的指頭勾住了扳機。
  “留下他!”韓竟堂哭叫:“別殺他!別!”
  “好!”
  陳彤伏在少年身上,一手扳過他的頭,逼他看住父親,另一隻手,舉起了槍。
  “砰——”灑金屏風上綻出萬朵桃花,韓竟堂的屍身軟了下去。陳彤痛快地籲出口氣,箍著少年的腰肢,瀉了個酣暢淋漓。

  韓竟堂五十大壽的晚上,青木會跟它的老大一起,被掃進了歷史的垃圾堆。從此,這世上只有雲龍會,再也沒有青木會。這一年,陳彤三十三歲。

  後來,兄弟們從韓竟堂的別墅裏翻出一本護照,護照上的男孩有一張清新的臉孔,黑眼睛深不見底。
  “十五歲啊。”陳彤歎了口氣,果然年輕。
  “韓……韓什麼恩?英國國籍。”阿虎湊過來,咂巴著嘴:“真是在英國長大的?難怪他不懂中文。”
  “韓瑜恩!”陳彤拿護照敲他的頭。
  “怪名字!”阿虎嘟囔。
  陳彤笑:“是,換一個吧。”
  “叫什麼?叫騷狗!”
  “公狗!”
  “還是叫母狗吧!”
  兄弟們怪笑著議論紛紛。
  陳彤撫著下巴:“叫韓煙吧,十分鐘,一支煙的時間。”
  從此,這世上只有韓煙,再也沒有韓瑜恩。這一年,韓煙十五歲。


二.你是我的狗

  韓煙昏迷了兩天,在床上躺了三個禮拜。那三個禮拜中,韓煙只見過兩個人,一個是沉默的老管家,另一個就是潘澤旦。
  潘澤旦三十多歲,有一張瘦長的面孔,架一副金絲邊眼鏡,一雙大手潔白、纖長,總帶著股消毒水的味道。初見韓煙,他用英語自我介紹:“我是你的醫生。”
  “他的醫生。”韓煙更正。
  望著戒備的少年,潘澤旦笑了:“是。我是陳彤的私人醫生。不過,首先我是個醫生,我對病人負責,而現在,你是我的病人。”
  就是這句話,讓韓煙覺得他是一個好醫生。潘澤旦確實是個好醫生,醫術高明,也很細心。他從不說諸如安心調養、好好休息之類的廢話,他只淡淡地告訴韓煙,陳彤最近很忙,這一個月,恐怕都不會回來。
  於是,韓煙暫時地放鬆了下來,一天天恢復了健康。到了第三個禮拜,韓煙已經可以下地了,天氣好的時候,他會在窗邊站一會兒,從窗簾縫裏窺探外面的陽光。
  陳彤的別墅建在半山,西式格局,庭院也按歐風佈置,進門是一個大理石噴水池,兩邊是整齊的花床,料峭的寒春,花還沒開,可韓煙認得,那是纖麗的英國玫瑰。韓煙望著那些玫瑰,看著、看著,就忘了時間。

  一個月很快過去了。這一日天氣異常的晴朗,韓煙靠窗站著,潘澤旦在他身後的桌子上寫病歷。忽然韓煙地從窗邊退了回來,臉色慘白。
  “不舒服?”潘澤旦問他。
  韓煙搖頭。
  潘澤旦撩開窗簾,庭院裏停著一輛黑色的林肯,一個男人步下房車,皺著眉,朝這邊望過來。潘澤旦沖著男人笑了,輕輕歎一口氣,陳彤回來了。

  半小時之後,潘澤旦被陳彤請去了書房。
  “這麼說,健康不成問題?”陳彤用一句問話,結束了潘澤旦的病歷報告。
  潘澤旦點頭:“是,子彈只造成輕微的擦傷。不過,我比較擔心他的精神狀況。這孩子太壓抑了,這一個月裏,他說的話不超過五句,更沒有哭鬧,完全不是一個正常孩子的反應,這樣下去,恐怕會得抑鬱症。”
  “他當然不是正常孩子。”陳彤笑了:“我要的可不是一個情人,他,是我的狗。”

  時鐘敲過六下,跟往常一樣,老管家走了進來,與往常不同的是,這一次他沒有送上晚餐,而是示意韓煙跟他下樓。韓煙閉了閉眼,他很清楚,該來的事情,或早或晚總會來,躲不過去,更何況,他也無處可躲。
  管家帶著韓煙下了樓梯,穿過大廳,繞進餐室。陳家的餐廳也是歐風佈置,天花板上懸著一盞水晶燈,燈下的餐桌長得像一個噩夢。餐桌的那一頭,坐著陳彤,桌子的這一頭,擺著一碗湯麵、一盤鵪鶉蛋、一雙象牙筷。
  “坐下。”僅僅是兩個單詞,卻是標準的美音,原來,陳彤會講英語。
  韓煙默默坐下,像抓木棍一樣,將兩根筷子握進手心。
  “吃飯。”陳彤盯住韓煙。
  韓煙端起碗,拿筷子扒了一下,卻沒撈上一根麵條。在英國的學校裏,韓煙學過杠杆原理,但真正實踐,卻無法在這兩根杠杆上找到支點。連麵條都扒不到,那一個個光潤的鵪鶉蛋,就更是咫尺天涯了,擺在那裏,而無非是一種奚落。
  韓煙放下筷子。
  “不吃了?”陳彤抬頭:“那麼,回房去。”

  這天晚上,韓煙蜷在床上,睜大眼睛,死死地抓住了被子,饑餓像一隻老鼠,不停啃噬著胃壁,可這卻不是他失眠的原因。
  夜越來越深,韓煙實在撐不住,慢慢合上眼皮。睡夢中,他好像聽見門響了一下,隨即一座灼熱的大山壓了下來,被子被掀到地下,粘膩的舔咬爬上脊背。撕心裂肺的痛楚中,韓煙仿佛聽到父親的聲音,他抬起頭來,想要求救,卻聽“砰”的一聲,父親睜大了雙眼朝後倒去,他的額上綻出個槍洞,鮮血飛濺,泥金的屏風上桃花萬點。
  “啊!”韓煙尖叫著驚醒,原來是個噩夢。
  窗簾外頭透進一點曙色。天亮了,這一夜陳彤沒有造訪。

  接連兩天,韓煙都被叫去跟陳彤一起吃飯,一日三餐,一成不變,一碗湯麵、一盤鵪鶉蛋,還有那雙象牙筷。韓煙不吃,陳彤也不勉強。陳彤不碰韓煙,不跟他說話,甚至很少看他。韓煙有時會覺得,陳彤已漸漸忘了他,這讓他在饑餓的煎熬中稍感欣慰。韓煙天真地想著,也許有一天,陳彤會把他完全遺忘。
  然而韓煙很快就發現,他高估了自己的意志力,也低估了饑餓的力量,饑餓簡直跟陳彤一樣可怕。晚飯的時候,趁陳彤垂著眼,韓煙第一次嘗試著將手伸進湯碗。
  “中國人是用筷子吃飯的,只有狗才用爪子。”陳彤站起來,繞過長長的餐桌,走到韓煙面前。
  “我用刀叉。”
  這是陳彤第一次聽到韓煙說話,少年的聲音裏沒有畏怯,漂亮的英國腔矜持而又尊貴。餓了三天,他的目光還是那麼堅定,多好的眼睛,水晶一般的清亮。
  “這裏不是英國,沒有刀叉。”陳彤說著,將那碗面放到自己的腳邊:“你可以用爪子,但是,記住,狗是趴在主人腳下吃東西的。做狗也得守著狗的規矩。”
  韓煙默默看著他,胃裏是燒灼般的刺痛。桌上只剩下一盤鵪鶉蛋,用筷子韓煙一個都夾不起來,假如不趴下去吃面,那麼今晚他將什麼都吃不到。
  有那麼一會兒,陳彤覺得韓煙要放棄了,這驕傲的孩子將低下他的頭顱。然而,韓煙一腳踢翻了湯碗。麵條潑到陳彤的腳上,皮鞋、西褲都遭了殃。
  “有意思。”陳彤環住韓煙,韓煙打了個寒戰。
  韓煙的恐懼,陳彤似乎沒有覺察,他拈起象牙筷,從身後捉住了韓煙的右手:“來,中指放在兩根筷子中間,這是一個支點,無名指是靠過來,這是第二個支點。拇指這樣放,食指這樣……”
  陳彤有一副低沉的好嗓子,這麼緩緩地說著話,給人以溫柔的錯覺,韓煙聽了,卻不寒而慄,背後的男人是一隻狼,危險狡詐,韓煙知道,他隨時會露出利爪,將自己撕個粉碎。
  但是,陳彤沒有。韓煙學得再慢,動作再僵硬,他始終不厭其煩,溫暖的大手包住韓煙微涼的手指:“這樣。對,好多了。”
  終於,兩人合力挾起了一個小小的鵪鶉蛋,陳彤把蛋送到韓煙唇邊:“來。”
  韓煙倉惶抬頭,第一次,他如此近切地看清了陳彤。陳彤有一張棱角分明的臉龐,談不上英俊,卻充滿了力量,鼻樑筆挺,眼睛狹長而又銳利,放著幽幽冷光。韓煙從他眼中嗅到了危險,他哪里是狼,分明是一個噬人的魔鬼!
  猛地,韓煙推開了陳彤,“咚、咚、咚”狂奔上樓。
  鵪鶉蛋滾落到陳彤腳邊,瑩白的身子沾了灰,愈加顯得純潔可憐。
  陳彤微笑,抬起腳將蛋碾個粉碎。


三.比死更恐怖

  天氣漸漸回暖,韓煙的傷口在慢慢癒合,筷子也越用越好了。陳彤忙碌了起來,常常幾天幾夜不回來,但即使他不在家,吃飯的時候,韓煙還是會被帶到餐廳,有時吃著吃著,韓煙會覺得陳彤就坐在長餐桌的另一頭,正撫著下巴,望著自己。繼睡覺之後,吃飯也變成了一種煎熬,不論陳彤在或不在。
  韓煙不知道陳彤在玩什麼把戲,他甚至希望陳彤早點露出原形,把自己撕個粉碎。比受辱、比死亡更可怕的是等待它們的過程。
  終於,在一個玫瑰綻放的夏夜,陳彤走進了韓煙的臥室。韓煙看著他坐到床沿,看著那只手爬上了自己的肩頭,他想保持鎮定,然而身體卻在一陣陣地發抖,每一寸肌膚都記得,這個人對自己做過什麼。
  陳彤環著他,直到韓煙的淚珠滑下睫毛,他才笑了,低下頭,吮走那顆苦澀的珍珠:“知道我要做什麼?”韓煙抖得更厲害了,陳彤笑得更加開心,他托起韓煙的下頜:“從今天起,我來教你說中文。”
  韓煙不相信事情會這麼簡單,但事情就是那麼簡單。一個夜晚,又一個夜晚,陳彤擁著他,手卻始終沒有滑下肩膀。陳彤認真地教著韓煙,那麼耐心,那麼細緻,仿佛在教一個呀呀學語的孩子,可這樣的溫柔,只會讓韓煙不寒而慄。

  花園裏的玫瑰一朵朵凋零,韓煙恢復了健康,人卻始終胖不起來。潘澤旦開了一堆維生素給他,韓煙苦笑:“這是浪費。”
  潘澤旦說:“你需要營養,需要運動。”
  韓煙略一猶豫:“昨晚,他帶我去了射擊俱樂部。”
  “射擊也是一種運動,不過,你更需要室外運動,比如跑步,比如網球。”
  韓煙笑:“他說:假如我敢擅自踏出大門一步,腦袋裏就會多一顆子彈。”
  對於陳彤的言行,潘澤旦和韓煙一樣困惑,陳彤顯然恨著韓煙,可幾個月來,他的行為卻跟他的語言背道相馳。陳彤悉心地教導著韓煙,從筷子的用法,到中文,乃至槍支的使用,溫柔、寬容,如同一個年長的情人。假如潘澤旦不是那麼瞭解陳彤,他甚至會以為陳彤愛上了韓煙。然而潘澤旦知道這個男人,他很清楚,陳彤從來不會心口不一,要殺韓煙的時候,他絕不會手軟。
  “你怎麼會當上他的醫生?”韓煙問。
  潘澤旦沉吟了一會兒:“我是一個醫生,而陳彤是人,他也會生病。”
  “他是魔鬼。”
  “假如你用天堂的標準評判,他就是一個魔鬼,可我們不在天堂,我們住在人間。沒有哪雙手是完全乾淨的。”潘澤旦苦笑:“陳彤是這樣,我也是這樣。”
  韓煙愕然:“你?”
  “如果不是陳彤,我大概早就死了。”潘澤旦看著韓煙:“我的命是他給的,陳彤不單是我的病人,也是我的大哥。”
  韓煙回望著他,黑漆漆的眸子深不見底:“他留著我,到底想做什麼?”
  潘澤旦的嘴唇動了動,終究只長長地歎了口氣:“我不知道。”
  潘澤旦想:最好不要知道,永遠都不要知道。
  潘澤旦說過,韓煙是一個聰明的孩子,他沒有說錯,韓煙學什麼都很快,到了秋天,韓煙已經學會了寫方塊字,中文的聽說基本過關,連射擊也打出了十環的好成績。韓煙握槍的時候,總習慣性地抿起嘴唇,那樣子既嚴峻又有些稚氣,陳彤在一邊看著,不知不覺便微笑起來。
  俱樂部的教練趁機恭維:“陳哥帶出來的人就是不一樣。”
  “人嗎?”陳彤撳滅煙頭:“他是我的狗。”
  撇下茫然的教練,陳彤走近韓煙,一隻手環在他腰間,另一隻手摘下了他耳罩:“今天就到這裏。”
  韓煙垂下眼簾,點了點頭,對於這個喜怒難測的男人,乖順是最好的應對方式。

  “吱——”加長林肯在夜總會門前停下,望著困惑的韓煙,陳彤笑了:“這是你的第一課。”
  推開包房的門,一排大漢齊刷刷地站起:“大哥!”
  陳彤點頭,將韓煙推到眾人跟前:“還記得他嗎?”
  漢子們發出粗鄙的笑聲:“韓竟堂的狗崽子麼!”“越長越嫩了。”“好像瘦了,大哥,你太猛了!”
  韓煙的臉色刷白,想走卻被陳彤狠狠箍進懷中:“聽到了嗎?聽懂了嗎?你的中文沒有白學吧?”
  襯衣的紐扣被解開了,當著眾人的面,陳彤的手指在韓煙的胸乳上掐捏,淫猥的動作引得男人們哄笑陣陣。韓煙咬緊了嘴唇,眼前的局勢強弱分明,這污辱他受得住也好,受不住也罷,都無從躲避。道理韓煙都懂,可當陳彤的手滑向他的皮帶扣時,韓煙還是跳了起來。陳彤按住他,照準韓煙的臉,左右開弓,就是一頓嘴巴。“哧啦”,褲子被扯了下來,韓煙的身體再次暴露在眾人眼前。
  “說!”陳彤抓住韓煙的頭髮:“說自己是條狗!”
  韓煙瞪著他,咬緊了牙關。
  陳彤一抬手,有人遞上一盆冰塊。兩個漢子掰開了韓煙的嘴,將冰塊填了進去。
  “說不說?”陳彤逼問。
  韓煙搖頭。
  “啪”,鐵盤拍上臉頰,堅硬的冰塊割破了口腔,鮮血順著嘴角流下。
  “啪、啪、啪”。
  嘴裏是刺骨的冰涼,喉嚨口泛著濃濃的血腥氣,臉頰痛到麻木,然而比痛苦更不堪忍受的是那些亂摸的手,淫穢的話語。假如聽不懂該多好,假如能昏迷該多好,假如能死去該多好。
  韓煙搖頭,不,不能死,假如死了,那麼一切都完了,父母給的生命,絕不能這樣失去。
  “說不說?”
  猛力的拍擊讓韓煙窒息,他張開嘴,半融的冰塊混著血水噴出:“……我……是……”
  “你是什麼?”陳彤惡聲惡氣。
  “狗……”韓煙失聲痛哭:“……你的狗!”
  一把手槍掉落在韓煙腳邊。陳彤帶著兄弟們揚長而去,包房的大門被“砰”地摔上。韓煙下意識地抓起槍,掙扎著爬了起來。幾米開外的牆角中,一個男人也握著把槍,迷亂的雙眼緊緊瞪著韓煙。
  “砰”、“砰”男人連扣扳機,子彈疾射而來。
  包房裏沒有合適的掩體,面對一個持槍的瘋子,唯一的保命之道,就是射殺對方,韓煙抖得像片風中的樹葉,終於咬牙舉槍。
  “砰”,男人的額頭綻出一朵血花,韓煙看著他仰面倒下,暗紅的血水蛇一樣蜿蜒。
  仿佛過了一個世紀,又好像只過了一分鐘,包房的門再次打開,陳彤出現在門邊。
  韓煙瞄準他猛扣扳機。
  “哢、哢、哢”,沒有子彈射出,然而韓煙停不住手,神經質地扣著扳機,直到昏厥。
  清晨,韓煙在臥室中醒來,他對自己說,昨晚的一切只是個噩夢,可臉頰為什麼這麼痛?陳彤為什麼坐在床邊?他的手裏拿著什麼?是錄影帶嗎?
  “我果然沒有看錯,只憑一顆子彈,你還是活下來了。”陳彤將錄影帶放在韓煙的枕邊:“這是你開槍的樣子,留個紀念。”
  抓過韓煙的右手,陳彤蓋上一個親吻:“對了,你殺的是一個員警,據說是神槍手呢。要不是我給他打了迷幻劑,你們倆誰生誰死,真不好說。我對自己的狗,還不錯吧?”


四.秘密
  庭院裏的玫瑰開了兩次,又謝了兩次,一轉眼,韓煙已在陳彤身邊呆了兩年。韓煙長高了,也更瘦了,臉還是那麼白,眼睛卻黑得不見底,三分是憂鬱,七分是漠然。陳彤進進出出總愛把他帶在身旁,高興了,就把他拉到懷裏,炫耀似地掐捏,道上的人常把韓煙當作陳彤的情人。雲龍會的人聽說了,便嗤之以鼻:“情人?他是老大的狗!”
  雲龍會的人看不起韓煙,卻也不敢當面惹他,誰都知道,韓煙身上已背了二十八條人命。這兩年間,雲龍會處決叛徒、槍殺敵手,往往都由韓煙執行。每次陳彤都會把韓煙和囚徒一起關進空屋,韓煙的槍裏總是只有一顆子彈,然而每一次對決,活下的來的人都是韓煙。起初韓煙還會受一些輕傷,到了後來,他的手段越來越狠,槍法越來越准,有一次,他甚至憑著一粒子彈殺了兩個人。雲龍會的人背地裏都說:大哥養了條瘋狗。
  然而潘澤旦知道,韓煙不是瘋狗,他只是一個十七歲的孩子。殺過人之後,韓煙幾天都吃不下飯,他也從未習慣同性間的情事,營養不良、抑鬱失眠長期困擾著韓煙。陳彤不在的時候,韓煙常坐在窗臺上,茫然地望著庭院,一坐便是一天。潘澤旦真怕哪一天韓煙會縱身跳下,他婉轉地開導韓煙。韓煙微笑:“我不會做傻事。命是父母給的,不管怎麼說,總要活下去。”
  “或者,我去找陳彤談談。”潘澤旦猶豫著開口。
  “潘醫生,謝謝你。”韓煙搖頭,解開襯衣紐扣,潔白的胸膛上,暗青的紋身觸目驚心,雲中盤著一條蛟龍,張牙舞爪、無比猙獰。潘澤旦認得,這是雲龍會的標記
  “他給我的十六歲生日禮物。”韓煙望著自己的胸膛,嘴角一勾,牽出一抹苦澀:“帶著它,背著那麼多命案,就是出了這個門,我又能上哪兒去?潘醫生,你很清楚,他不會放過我。……他為什麼這麼恨我?”
  潘澤旦搖頭:“我不知道,除了陳彤,只怕沒幾個人知道。”

  半夜裏,韓煙趴在枕上,陳彤的容顏近在咫尺,即便在睡夢中,男人仍蹙著眉頭,嘴唇緊繃,神情冷酷,仿佛一尊石刻的雕像。韓煙伸出一根手指,沿著陳彤的眉骨悄悄遊走,再堅固的堡壘也留有缺口,韓煙不相信陳彤會完全沒有破綻,也許陳彤的秘密就是一個缺口。驀地,手指被捉住了,迎面是一雙冰冷的眸子。嘴唇被堵住,火熱的舌頭闖了進來,男人壓上來,如同一座大山,撕裂般的痛楚中,韓煙聽到陳彤的警告:“安分點,小東西,安分點。”

  韓煙不想安分,他不想一輩子都活在地獄裏。韓煙很清楚,他要跟陳彤對抗無異於螞蟻撼樹,可是總得試一試。韓煙有的是耐心和大把的時間,他相信只要有足夠的堅持,任何秘密都會有水落石出的一天,然而韓煙料不到,那一天竟來得那麼快。
  那是夏日的一個黃昏,陳彤在會所裏跟東城的老大談買賣,加長林肯停在會所的門口,韓煙靠在後座上,闔著眼睛,待會陳彤要帶他去夜總會,烏煙瘴氣的夜晚正等待著他。
  “彤哥!彤哥!”
  有人拍打著窗玻璃,司機阿唐厭煩地搖下車窗,一張灰白的臉孔貼了過來,那顫抖的手指、無神的雙眼,無一不在訴說:此人毒癮已深。
  “幹嘛?”阿唐白他一眼。
  “是彤哥的車吧?彤哥在嗎?我是他以前的熟人……”男人剛把頭探進車窗,就被阿唐狠狠地推開。他嚇了一跳,轉而大怒:“敢推老子!我認識彤哥的時候,還沒你呢!彤哥,我找到蘇鍛了!彤哥!”
  “有病!”阿唐搖上車窗,“懵誰呢!”
  “蘇鍛是?”
  “大哥過命的兄弟,當年我們仨一起蹲過大牢。不過鍛哥早死了。要不是為了他,彤哥能那麼恨你?……”阿唐猛地咬住了舌頭。後視鏡裏,韓煙淡淡地扭過了頭去,仿佛什麼也沒聽見。

  三天之後,在一條陋巷中,韓煙截住了那個癮君子。韓煙掏出了所有的錢,也沒從他嘴裏套出蘇鍛的下落。歎了口氣,韓煙猛地扼住他的咽喉:“不要逼我!”
  即使是癮君子,也是惜命的,按著對方給出的地址,韓煙找到了蘇鍛寄居的破屋,推開木門,一輛輪椅“吱吱嘎嘎”地搖來,輪椅中男人抬起頭,表情困惑:“你找誰?”
  匕首架上了蘇鍛的頸項,韓煙凝視他:“對不起,我要你幫個忙。”
  蘇鍛從容推開匕首:“錢在櫃子第二個抽屜裏。”
  “我不要錢,只要你跟陳彤說一句話。”韓煙拉開襯衣,露出雲龍會的刺青。
  蘇鍛眼角一跳:“你是誰?”他繼而搖頭:“不必告訴我,我不想聽。蘇鍛已經死了,我是個廢人,不想再見陳彤。”
  “可我要你聽。”韓煙蹲下身子,直視蘇鍛:“兩年前,陳彤殺了我的父親,兩年來,我過著狗一樣的日子。而這一切,都是因為你。難道你不該給我一個交代?”
  蘇鍛皺了皺眉:“你父親是誰?”
  “韓竟堂。”
  蘇鍛的嘴角扭曲了,噴出一聲冷笑:“韓竟堂?報應!你知道他做過什麼?”
  韓煙搖頭:“我在國外長大,遇到陳彤之前,根本不知道父親是做什麼的。而現在,我是陳彤的狗。他說過,這輩子都不會放過我。”
  蘇鍛默默望著韓煙,半晌歎了口氣:“你多大?”
  “十七歲。”
  “天。”蘇鍛按住眉骨。
  “你知道他對我做過什麼?”韓煙咬著牙,渾身發抖:“他……他……”,韓煙說不下去,蘇鍛不敢看他,他才十七歲,只是一個無辜的孩子。
  “我是偷跑出來的,可我知道,我跑不了,到處都是雲龍會的人,不出兩天,我一定會被抓回去。陳彤是個瘋子!”韓煙苦笑,黑幽幽的眸子望定了蘇鍛:“告訴我,有什麼怨恨,要用我的一生償還?”
  蘇鍛避開了韓煙的眼睛,好一會兒,他才深深吸了口氣,低低地開了口:“我是在牢裏認識陳彤的,那年他十八歲,是個大學生,因為誤殺女友的父親,被判了十年。”蘇鍛望著韓煙,眼光溫柔,仿佛看著另一個人:“當時的他,跟你有點像,漂亮、憤怒,而且憂鬱。”
  “我們一起蹲了八年監獄,成了過命的兄弟。我出獄之後,就進了青木會,做了韓竟堂的打手,一邊攢錢,一邊等著陳彤。兩年之後,陳彤出來了,他不肯走黑道,一邊做苦力,一邊調查十年前的案子,他堅持說自己是被冤枉的。後來他發現,女友的父親在生意場上得罪了人,當年的案子,就是那人嫁禍給他的。”
  “我爸爸?”韓煙問。
  蘇鍛點頭:“這事陳彤沒告訴我,他一個人跑去找韓竟堂算帳,結果自然很慘。”蘇鍛直視韓煙:“你的父親是個魔鬼,他對陳彤做的事,只怕你無法想像。”
  “我可以。”韓煙冷笑,是的,就像陳彤對韓煙做的那樣。命運以這樣的方式輪回,真是報應!
  蘇鍛愣了愣,繼續說下去:“等我知道這事,已經是五天之後了,我想盡辦法,救出陳彤,把他藏了起來。我對他說,假如你不能一擊即中,就不要報復。不久青木會的人抓住了我,所幸陳彤沒有暴露。”
  “他們說你已經死了。”韓煙道。
  “韓竟堂是要殺我,可他更想要的,是陳彤的下落。”蘇鍛掀開腿上蓋的毛毯,膝蓋以下空空蕩蕩:“這兩條腿,韓竟堂讓人足足烙了三天。”蘇鍛冷笑:“這樣的感覺,你能想像嗎?”
  “對不起。”韓煙垂下頭。
  “算了,關你什麼事,”蘇鍛搖頭,“韓竟堂叫人把我那幾根骨頭扔了出去,可陳彤一直沒有上門,我知道他已經學會了忍耐。韓竟堂關了我一年,最終還是放過了我。你爹到底是個江湖人,對於硬漢,他還是敬的。”
  “你為什麼不去找陳彤?”
  蘇鍛笑了:“我死比活著對他更好。”確實,憤怒會使人變強。
  韓煙凝視著蘇鍛:“怕他看到你落魄的樣子吧?”
  “自作聰明。”蘇鍛扭過頭,看著窗外的天色:“不早了,帶我去見陳彤。你們的恩怨,也該有個了結。”


五.同病

  下了計程車,韓煙把蘇鍛背到背上,晚風徐徐吹來,滿山的林木沙沙作響,陳彤的別墅籠在夕陽裏,花圃裏的玫瑰開得正豔。
  韓煙按了按門鈴,過了好一陣,管家才來應門。老頭看著韓煙,一張臉煞白。想來他根本沒有發現韓煙逃跑,突然看見韓煙站在鐵門外頭,還背了個人,自然吃驚不小。

  韓煙點點頭,管家只怕是嚇糊塗了,不但不盤問他,反而報告起陳彤的行蹤來。韓煙一低頭,背著蘇鍛走進了門廳。
  “砰、砰、砰”,子彈呼嘯而來,身旁的青花瓶炸成了碎片,韓煙就地一滾,拖著蘇鍛向外退去,然而已經遲了,埋伏的槍手撲了上來,冰冷的槍管抵住了兩人的額頭。
  一個男子大步走來,蹲下身,抬起韓煙的下頜:“陳彤呢?”
  韓煙認識他,這是雲龍會的二當家許蓉生,除了陳彤,幫裏沒人蓋得過他的風頭。韓煙回過味來,自己分明誤撞了一場奪宮戲,這局原本是為陳彤設的。
  “蘇鍛?這是蘇鍛!”阿唐沖了過來,指住蘇鍛。
  蘇鍛眯起眼來:“阿唐?”隨即明白過來,冷笑一聲:“陳彤罩了你這麼些年,你倒幫著外人咬起他來了!”
  “蘇鍛?陳彤的生死之交,對吧?”許蓉生對著槍手使了個眼色,“砰”地一聲,子彈洞穿了蘇鍛的頭顱,殷紅的血水和著腦漿泊泊外湧。
  “我會讓陳彤去陪你的,保證很快。”許蓉生彎下身子,替蘇鍛合上了眼皮,抬起頭來,他沖著韓煙微微一笑:“你想陪他們嗎?”
  午夜的街道冷冷清清,霓虹燈寂寞地眨著眼睛,韓煙交抱著雙手,茫然地走著,他的身上藏著一把手槍。許蓉生的話語回蕩在耳邊:“陳彤就是要跑,也一定會來找你。拿著這個,殺了他!”
  韓煙不知道陳彤是否真的會來找自己,他只知道,他是一隻籠子裏的鳥,可以撲騰、可以跳躍,卻無法飛上青天,籠子外頭蹲著兩隻虎視眈眈的大貓,不管是陳彤,還是許蓉生,他們都不會放過自己。
  暗巷中伸出一隻手,猛地將韓煙拖了過去。
  “跟我去見彤哥!”
  韓煙的拳頭硬生生地收住了,他認得這個聲音,這是陳彤的貼身保鏢阿虎。

  在一間狹窄的公寓裏,韓煙見到了陳彤。陳彤的肩頭裹著繃帶,襯衣撕破了,沾了大片的血污,神情卻跟平常一樣陰騭,銳利的目光掃過來,叫人不寒而慄。
  陳彤對著阿虎點點頭:“你先回去。”
  房門合上了,陰暗的房間裏埋伏著一隻鐘,“喀嚓、喀嚓”把時間切成一段一段,零零落落,叫人窒息。陳彤不說話,韓煙也不敢輕舉妄動。機會只有一次,不容韓煙奢侈。
  “許蓉生去過別墅了?”陳彤問。
  韓煙點頭。
  “你怎麼跑出來的?”陳彤的手按在腰間,韓煙很清楚,只要答錯一個字,他就會拔槍,失勢的男人比野獸還要可怕。
  “蘇鍛死了。許蓉生讓我帶話,叫你去收屍。”
  槍管戳上額頭,韓煙被頂得一個趔趄,後腦狠狠地撞上門板,他忍住暈眩,直視陳彤:“八年前我父親就放了蘇鍛,下午他來找過你。”韓煙抬起手腕,袖口處的血漬已經乾涸:“這是蘇鍛的血!許蓉生殺了他!”
  有那麼一刹那,韓煙以為陳彤會開槍,然而他沒有,陳彤捉住了韓煙的手,將那灘血漬按到臉上,慢慢地、慢慢地跪了下去。
  這是韓煙第一次看到陳彤哭。陳彤哭的時候沒有一點聲音,連肩膀的抖動都是極細微的,隔著袖子滲過來的淚卻是那麼燙。韓煙有些恍惚,他想起自己八歲的時候,母親死了,父親又遠隔重洋,那個夏日的黃昏,他也是這樣抱著一隻小狗默默地流淚,花園裏的玫瑰都開了,空氣裏有暗暗的甜香。
  韓煙俯下身,按著男人的腦袋,陳彤的頭髮又濃又密,他跪在那裏,像一隻悲傷的獵犬,脆弱得不堪一擊。韓煙將手伸到腰後,攥住了手槍,拔槍、瞄準、開火,只需兩秒,一切都將終結。
  “蘇鍛……說過什麼?”驀地,陳彤抬頭。
  “他說:假如你不能一擊即中,就不要報復。”淡淡地,韓煙收回手來。

  窗簾是白色的,絲絨質地,拖著流蘇,異常的厚重,灼灼的陽光被它篩過,立時馴順了,變作一片曖昧的白光。韓煙乍一睜眼,倒有些恍惚,及至看到床前抽著煙的男人,才慢慢回過神來,他沒敢翻身,悄悄地把手伸到枕頭下摸了摸,暗自出了口氣,槍還藏在床墊下頭。
  陳彤背對著韓煙,不知在想些什麼,融融的白光中,他的背影顯得有些落寞。韓煙跟了陳彤兩年,可對於這個男人,他的記憶大都定格在黑夜,白天的陳彤反倒是陌生的。
  “餓了嗎?”陳彤忽然問。
  韓煙的手僵住了,他不明白陳彤怎麼知道他已經醒了,陳彤的背後似乎長著眼睛,這野獸般的直覺讓韓煙心驚,然而他很快“嗯”了一聲,若無其事地坐了起來。
  “冰箱裏有吃的,幫我拿些啤酒。”
  冰箱裏的食物並不多,只有一些罐頭和麵包,啤酒倒塞了滿滿一排。韓煙挑了幾罐啤酒,拿了個麵包,想了想,又替陳彤拿了一個麵包、一罐頭牛肉。
  陳彤藏身的這套公寓,除了衛生間、廚房,就只有一個臥室,連餐桌都沒有一個,韓煙拿著食物,不知該往哪里放。陳彤見了,往床上一坐,拍了拍雪白的床單:“過來。”
  韓煙找了張報紙墊在床上,兩人相對,默默地吃了起來。陳彤顯然沒什麼胃口,韓煙拿過去的麵包、罐頭他碰也不碰,只一味的喝酒、抽煙。韓煙吃完了東西,拿過了個空的啤酒罐當垃圾盒,把掉在床單上的麵包屑一一拈起。
  陳彤靠著枕頭抽煙,看韓煙收拾得差不多了,指頭一彈,老長的一截煙灰落下來,潔白的床單立馬添了個灰印子。韓煙怔了怔,默默地爬過去,把煙灰收拾了。可才撣乾淨床單,新的煙灰又跌了下來。韓煙咬著嘴唇,繼續收拾,這樣的戲碼,陳彤玩了兩年,總也玩不膩,那些花樣顛過來倒過去,不過是一句話:你是我的狗。
  狗就狗吧,總有清算的時候。韓煙瞥了眼床角,墊子底下壓著槍。就快到頭了。
  中午的時候,陳彤的手機響了,是阿虎打來的電話,合上手機,陳彤的臉色越變越陰,整整一個下午都沒有說話。
  天漸漸黑了,兩人胡亂吃了點東西,韓煙算了一下,剩下的食物只夠他們撐半天的。
  出於謹慎,夜裏陳彤沒有開燈,黑乎乎的屋子裏,只有他唇間的煙頭明明滅滅,放著些微的紅光。韓煙躺在他旁邊,右手伸到枕頭下面,默默地按著槍。
  “你見過蘇鍛了吧?”陳彤忽然開了口,嗓音乾澀:“他……什麼樣子?”
  “是條漢子,待人也好。”韓煙想了想,還是說了實話:“不過,他的腿沒了。”
  陳彤唇間的紅光的一顫,很快恢復了平靜,冷哼一聲:“你老子幹的好事!”
  韓煙沉默了一會兒,仰起臉來:“蘇鍛說你吃過很多苦。”
  即使在黑暗中,陳彤也能感受到韓煙的目光,清冽、銳利,又帶些悲憫,仿佛什麼都明白,什麼都知道。陳彤乾笑了一聲,伸手撫過韓煙的嘴唇:“你老子欠下的,我會慢慢兒找回來。”
  意外地,韓煙捉住了他的手,問:“然後呢?等我報復你兒子嗎?”
  陳彤怔了怔,回過神來,反手一個耳光。打了韓煙,陳彤還是不解氣,伸出手來扼住他的咽喉:“你休想!沒什麼然後!這輩子,你就是條狗!”
  韓煙咬緊牙關,照著陳彤肩頭的傷處就是一拳,陳彤吃痛,一鬆手,兩人糾纏著滾在了一起。這兩年間,韓煙低聲下氣、小心做人,陳彤雖然知道自己養的是只狼崽子,時間長了,倒也忘了韓煙的獠牙,直到這一刻,才覺出來,這小狼竟是給自個兒養大了。而陳彤這麼多年來刀口舔血的日子也不是白過的,儘管受了傷,韓煙也奈何他不得。兩人滾了幾滾,便翻到了床下,眼看摸不到槍了,韓煙知道大勢已去,可怎麼都罷不了手,兩年間的屈辱、憤恨湧上心頭,腦袋一陣陣發熱,鼻子卻是酸的:“我爸爸死在你手裏!你還要怎麼樣?!你不是人!”
  陳彤冷笑:“死了算什麼?我要他死一千次、一萬次!!”他一個肘擊掀翻了韓煙,拿胳膊捺著韓煙的臉:“我不是人?那也是他逼的!我要放了你,你能不恨我?能不報復?!”
  韓煙一張嘴,狠狠咬住了陳彤的胳膊,血腥氣從牙縫滲進嘴裏。恨!怎麼不恨!即使陳彤肯放了韓煙,韓煙也會恨他一世,有些痛楚不是說原諒就原諒,說遺忘就遺忘的。報復是人的本能。能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那是聖人,可陳彤、韓煙都不過是俗人一個。
  韓煙跟陳彤扭打著,他忽然發現,他跟他有點像,他們受過同樣的傷害,憋著同樣的委屈。韓煙因為年輕,傷口還沒化膿,而陳彤的膿汁已滲進了靈魂,可是他和他,差的也不過是十幾年的時間。往前頭看,韓煙不是死,也就是變成陳彤了。
  這麼想著,韓煙忽然覺得絕望,他茫然地松了手,聽憑陳彤扼住了自己的咽喉。陳彤手裏下了狠勁,見他不掙扎,也是愕然,不由盯著他看。房間裏沒有開燈,窗簾拉得又嚴實,可屋子裏還是有一絲微蒙的光,仿佛是靈魂裏透出來的,只照得見彼此的眼睛。陳彤在韓煙的眼裏看到了慌張與無助,還有至深的痛苦,那樣的痛楚,非親身體味過的人不能懂得。陳彤想起他十八歲的時候,失去愛人,前途盡毀,在牢裏被人輪暴,那時的他也是這樣虛軟、麻木。
  陳彤怔住了,他撫著韓煙的脖子,慢慢地垂下頭去,將嘴唇疊在韓煙的唇上。這不是親吻,更不是情欲。在時間的河流中,陳彤撫慰著自己的倒影。
  陳彤想什麼,韓煙並不知道,然而嘴唇貼過來的瞬間,韓煙落淚了。
  這一刻,他們都覺出了溫暖,奇異的同病相憐。


六.指尖溫柔
  第二天,陳彤照舊醒得很早,卻沒有抽煙,倚著枕頭,闔著眼,一聲不吭。韓煙偷偷看過去,陳彤的額角沁著汗,臉頰漲紅,嘴唇卻幹得發白。韓煙靠近前去,指尖還沒觸到陳彤的臉。陳彤猛地睜開眼來,目光凜冽。
  韓煙挪開視線,手擱到陳彤的額上,半晌皺了皺眉:“你發燒了。”
  生病的陳彤安靜了許多,汗濕的額發下,細長的眼睛緊緊閉著,乾裂的嘴唇微微張開。明明是三十多歲的男人,這樣看起來,竟有幾分稚氣。
  時間悄悄地流逝著,太陽慢慢西移,陳彤的臉色越來越差,時而陷入短暫的昏迷,韓煙坐在床沿,一隻手伸到床墊下頭,握住了槍。
  什麼時候拔槍?該不該拔槍?韓煙不停問著自己,卻沒有答案。韓煙被陳彤逼著殺過很多人,然而到了此刻,他才發現,要主動去殺一個人,原來是這麼的困難——即使對象就是陳彤。
  夜幕一點點壓了下來,韓煙暗暗歎了口氣,把槍推回到床墊底下,雙手按著陳彤的太陽穴,輕輕地按摩起來。
  陳彤的身子僵了一下,然而他沒有動,也沒有睜眼。好一會兒,陳彤歎息似地籲了口氣,抓著韓煙的手,壓在自己的臉頰上。
  “瑾瑜。”陳彤念著一個名字,火熱的嘴唇貼了過來,灼灼的吻印在韓煙的掌心。

  韓煙怔住了,臉色發白。他想起來,蘇鍛說過,陳彤曾經愛過一個女孩。很多年前,她也這樣為陳彤做過按摩吧?原來,她的名字是瑾瑜。
  陳彤醒來的時候,只覺得唇間涼涼的,有啤酒的清香。他舔了舔嘴唇,一小塊麵包送到了嘴邊,接著又是一塊,那溫柔的動作讓陳彤有些恍惚,他想起了瑾瑜,想起了她冰涼的小手,於是,他放鬆下來,安心地受著照顧。麵包喂完了,耳邊響起一個聲音:“你燒得很厲害,要不要聯繫一下潘醫生?”
  十七年前的回憶慢慢散去,陳彤記起來,瑾瑜早就離開了,那麼,照顧他的是韓煙——對他恨之入骨的韓煙。陳彤摸了摸腰間,手機和槍都在那裏,應該沒有被動過。迅速地估量了韓煙告密的可能,陳彤淡淡地說:“不用了。”
  仿佛看破了陳彤的心思,韓煙加了一句:“你可以自己打電話。”
  陳彤閉上眼睛,沒有說話。夜愈來愈深,韓煙上了床,兩人並排躺著。忽然,黑暗中響起“咕、咕”的聲音,陳彤扭過頭去,目光跟韓煙的撞在一起。
  “餓了?”明明沒有關心的義務,陳彤還是忍不住問。
  韓煙的眼光閃爍了一下:“東西吃完了。”
  陳彤明白過來,韓煙把最後一個麵包給了自己。可是,為什麼?以德報怨嗎?陳彤不敢相信。
  韓煙的臉近在咫尺,那雙眼睛,即使在黑暗中,也顯得無比清澈。陳彤忽然覺得煩躁,這是一個怎樣的孩子?簡直像玉,即使摔得粉碎,被潑上了墨,拿水沖一下,靈魂依舊雪白。為什麼?韓竟堂那麼髒的一個人,竟有這樣的兒子?
  陳彤捏住韓煙的下頜,韓煙回望著他,一語不發。
  終於,陳彤撒開手,躺了回去:“阿虎說,老三、老四、老六都投靠了許蓉生。潘澤旦是個好好先生,手下又沒幾條槍,他就算念舊情,也未必敢在這個時候幫我。”
  “阿虎呢?”韓煙問。
  “他去跟鴻興幫搬救兵了。”陳彤籲了口氣:“一天了,都沒消息。恐怕凶多吉少。”
  “我們怎麼辦?”
  陳彤看了韓煙一眼:“等。”
  “除了等呢?”
  陳彤冷笑:“還是等。”
  半夜裏,陳彤的熱度又上來了,迷迷糊糊昏睡了過去,等他醒來,卻見韓煙坐在床頭,握著手機,像是剛剛結束通話。
  陳彤變了臉,劈手奪過手機。
  “我給潘醫生打了電話。”韓煙的額頭沁出汗來,神色還算鎮定:“你可以查通話記錄,可以問他。”
  “啪”,陳彤把手機擲到地下,恨不能砸個粉碎。
  是的,陳彤可以查通話記錄,可通話記錄可以刪除,可以作假。陳彤也可以找潘澤旦對質,可要是韓煙給許蓉生打了電話,陳彤能去問許蓉生嗎?
  陳彤覺得自己可笑,居然被一隻麵包打消了戒備。他抽出槍來,“哢”,子彈上膛,槍口頂住了韓煙的腦袋。
  “你會後悔的。”韓煙望著陳彤的眼睛。
  “已經後悔了。我真蠢,居然信了條狗!”陳彤自嘲地笑了:“也是,你怎麼會對我好呢?”
  “感冒重了,會轉成肺炎。”韓煙的睫毛顫了一下:“就像媽媽。她死的時候,也是夏天。”
  陳彤的指頭勾住了扳機,卻沒有扣下。
  韓煙垂著頭,額角頂著生硬的鐵器,生或者死,不由他作主,槍聲一響,就可以解脫,仇恨的輪回將劃上句點。這,也不算什麼壞事。
  “砰!”
  槍響了,卻來自門外。


七.玫瑰海

  房門被踹開,許蓉生帶著人沖了進來。韓煙以為陳彤會朝自己開槍。然而,陳彤沒有,他拽著韓煙閃進了衛生間。
  半分鐘後,衛生間的門鎖被砸開了,等待許蓉生卻只有大開的窗戶。

  狹窄的暗巷中,陳彤拖著韓煙,發足狂奔。身後間或有槍聲響起,伴隨著雜遝的腳步。轉過幾條巷子,槍聲漸漸聽不見了,腳步聲也越來越遠。在一間廢棄的倉庫前,陳彤停了下來,推著韓煙,躲了進去。
  陳彤畢竟發著高燒,稍一鬆懈,暈眩就襲了上來。韓煙靠近前來,扶住了陳彤。陳彤擰緊了眉,可到底沒有甩開韓煙的手。
  “我沒出賣你。”韓煙說。
  陳彤冷笑,如果沒人通知,許蓉生怎麼會找來?然而韓煙的表情太誠懇了,陳彤舉不起槍。他靠在牆上,搖了搖頭:“算了。”話是這麼說,勾在扳機上的手指,卻不曾移開。
  夜色濃到極至,萬籟俱寂,陳彤和韓煙席地而坐,各懷心思,肩膀挨著肩膀。
  “哢”,門外有輕微的響聲。
  兩人對視了一眼。太熟悉了,這是子彈上膛的聲響。
  腳步聲一點一點移近,那人挪得很慢,顯然非常細心。門裏的兩個人屏住了呼吸,等著獵人的離去。
  然而,“吱呀”一聲,倉庫的門被推開了。
  月光灑落下來,照著許蓉生白淨的臉,他舉著槍笑了:“彤哥,你還真能躲。”
  陳彤站了起來,冷冷舉槍。
  許蓉生走近了一些,依舊笑著,目光卻落到韓煙身上:“小東西,幹得不錯。我給你的槍呢?”
  陳彤看向韓煙,韓煙避開了他的眼光,站起身來,慢慢地朝著許蓉生走了過去。
  許蓉生哈哈大笑,一手端著槍,另一隻手攬住了韓煙的肩頭:“來,我們讓彤哥看看,你是不是他的狗!”
  韓煙低著頭,陳彤看不清他的眼睛,然而韓煙的手移到了腰後,他抬起胳膊,以陳彤教他的姿勢舉槍,槍口直指陳彤的心臟。
  面對兩個黑洞洞的槍口,陳彤忽然想笑,果然他不會看人,不管是兄弟,還是寵物,都能咬他一口。看錯了許蓉生,是因為那人深藏不露、步步為營。韓煙呢?看錯了韓煙,就只能怪自己愚蠢。十來年爾虞我詐的日子都過下來了,居然還相信同情心、純潔的靈魂。笑話!那本來就是只狗,對一隻狗,能有什麼指望?陳彤咬緊牙關,扣下了扳機。
  “砰!”三顆子彈同時迸發,匯作一聲。
  忽地,陳彤瞪大了眼睛。他看到了什麼?在那電光火石的刹那,韓煙掉轉了槍口,“轟”,許蓉生的腦袋歪向了一邊,鮮血噴湧。
  可陳彤收不回他的子彈了。眼睜睜地,陳彤看著子彈釘進了韓煙的胸膛。韓煙的身子顫了一下,仿佛早有了預料,他的臉上沒有驚異,韓煙抬起頭,望著陳彤,就那樣,軟了下去,無聲無息。
  陳彤不知道許蓉生的子彈打到了哪里,也許是射飛了,也許打在自己身上,然而他感覺不到。陳彤撲過去,抱住韓煙,懷裏的身子是那麼單薄,溫熱的鮮血流了一地。陳彤舉起槍來,對著蒼天猛扣扳機。
  “砰、砰、砰、砰……”槍聲在空巷中回蕩。
  救救他!員警也好,許蓉生的人也好,不管是誰,救救他!這個孩子只有十七歲!

  最先趕來是潘澤旦,隨後是員警。韓煙、陳彤、許蓉生都被送去了醫院。許蓉生直接進了太平間,陳彤和韓煙都上了手術臺,直到那時,陳彤才知道自己也中槍了,傷在肋部,算重傷了,可跟韓煙的比,卻輕得不能再輕。

  陳彤再次醒來是在一天之後,潘澤旦守在床邊,見他睜開眼,第一句話就是:“韓煙的手術成功了。”
  陳彤籲了口氣,蒼天有眼。
  “員警那邊安排好了,”潘澤旦壓低了聲音:“事情都推到了許蓉生的頭上,你和韓煙都是自衛。是阿虎跟許蓉生告的密,他被許蓉生逮到了,架不住打,什麼都招了。”
  陳彤皺了皺眉:“這些以後再說,韓煙怎麼樣了?”
  “人在特護病房,暫時還沒脫離危險,不過子彈已經取出來了。還有,有一件事,我想應該讓你知道。”潘澤旦說著,推了推眼鏡:“韓煙給我打過電話,說你病了,要我去接應你們。”
  “我知道。”陳彤的嗓音有些暗啞。
  “當時我問他,為什麼肯幫你。他說……他的媽媽叫朱瑾瑜。”
  陳彤閉上了眼睛。瑾瑜,難怪他找不到她,原來她嫁給了韓竟堂,去了英國。韓煙是她的兒子。老天還真是會開玩笑。
  潘澤旦交握著雙手:“我拿了你和韓煙的血樣,托人做了鑒定。他是你的……”
  “滾!”陳彤猛地彈了起來,“誰叫你自作主張?!滾!給我滾!!”
  潘澤旦退到門口:“彤哥……”
  “滾!”

  之後兩天,潘澤旦不敢再見陳彤。每天,他守在醫院的走廊裏,從護士那裏打聽陳彤和韓煙的消息。陳彤的傷不在要害,恢復得不錯,據說已經坐著輪椅去看過韓煙了。可韓煙的情況就不那麼樂觀,手術後,始終沒從昏迷中醒來。
  第四天的中午,潘澤旦等到了韓煙的病危通知。
  傍晚時分,陳彤的管家把一車玫瑰送到了醫院。潘澤旦認得,那是陳彤別墅裏種的英國玫瑰,看得出,這些玫瑰采得很急,連枝葉都沒修剪過。潘澤旦白了臉,攔住陳彤的管家:“告訴彤哥,我想看看韓煙。”
  在特護病房的觀察室裏,隔著一堵玻璃牆,潘澤旦見到了韓煙。醫生和護士都撤走了,韓煙的床前只剩下陳彤一個人。然而,韓煙並不寂寞,原本素潔的病房,此時已變成了玫瑰的海洋。在花海的中央,陳彤擁著韓煙,他的嘴唇輕輕翕動著,不知在說些什麼。夕陽從視窗漫進來,浸沒了玫瑰,浸沒了擁抱著的身影。
  心電圖拉成一條直線的時候,陳彤沒有流淚。他看著醫生、護士們沖進來,看著最後的、無謂的急救,看著那層白布覆上來,一寸、一寸,遮住韓煙。
  陳彤記得,扶他出病房的人是潘澤旦。潘澤旦說:“也許,這樣最好。”
  陳彤推開了他。
  夜晚病區的走廊很安靜,靜得叫人發慌。陳彤下意識地摸了摸胸口,卻撲了個空。
  一個雲龍會的小弟走過來,殷勤地遞上一支煙。
  陳彤接過煙。那孩子樂巔巔地打了火,湊上去。可陳彤的手抖得太厲害,怎麼也點不著。
  點著了又怎麼樣?不過是十分鐘的逍遙。
  他的一場荒唐,卻斷送了他的一生。
  攥著那煙,陳彤沿著牆根慢慢、慢慢地跪下去,嗓子眼一陣陣發腥,嘴一張就是口鮮血。
  “彤哥!彤哥!你沒事吧?”
  陳彤笑了,他不會有事。
  他會活下去,十年,二十年,一百年,悔恨的火、逆輪的罪將時時煎熬著他,這一切,他都罪有應得。
  可是,以後呢?
  當這百年熬過,他還能見到他嗎?
  在另一個世界裏,他將用怎樣的身份,擁抱那純潔、無辜的靈魂?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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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04月04日21:03 】 | [落花盈袖]短篇文推薦 | コメント(0) | トラックバック(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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