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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06月22日10:24 】 |
眉如黛《丹青劫》
古代,宮爭,3P。

  國破之時,前朝的三公之一的長子唐塵,被另外兩位三公的長子趙丹、嚴青騙著抽簽,然後被他們掩護著活了下來。城墻之上,驚鴻一瞥,他被今朝的大將軍蕭丹生擄去。蕭青行,用針封了他的記憶與聲音。于是,他茫然醒來,記憶一片空白,只看見衣裳內里,歪斜的字跡寫著「我有兩個好哥哥,一個丹哥哥,一個青哥哥,我最喜歡他們……」
  五年過去,唐塵相信了蕭丹生就是「丹哥哥」,戀上了他。只是,記憶恢復。他知道了,他的丹哥哥和青哥哥,被澆上了蠟,鎮在刺客冢。他又想起,他為什么會活著——為了尸骨有人殮,為了給他們一個,滿城素縞的葬禮。仇恨滋生。
  只是,他仍放不開蕭青行。「為什么我會忘記一切,為什么忘記一切的我會遇上這樣溫柔的你」……
  皇帝的鴻門宴,酒樓火起,蕭青行被斷了手腳困在頂樓。唐塵以為蕭丹生被困在里面,被煙熏瞎了眼,把蕭青行救了出來。躲避追兵時,唐塵第一次對他以為的「蕭丹生」傾訴了衷腸,卻不知訴錯了對象。醫館時,唐塵解下了從小帶的珍珠系帶,蕭青行按住了他,用自己的玉佩代替,心中嘆息:「若他日你得知真相,想起今日,可會記得這一點溫情……」
  逼宮之時,蕭青行終是為了唐塵棄了皇位,蕭丹生亦棄了兵權。
  「我……其實經常想,去找沒人知道的地方和你歸隱,清晨起來,帶露荷鋤,晚上回去,抵足而眠,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相安無事,一眨眼,一輩子就這樣過去了。」
  「你如果……不是在騙我。我拼盡餘生,也願意給你造出這樣一個無拘無束的夢來。」
  終是如此,一語成讖。

眉如黛《丹青劫》



「片断」


PART.1
  此时的唐尘已经骑马狂奔了好一会,整条道路上,都簇拥著出来看火景的闲人,并不熟悉骑术的他需要努力拽紧缰绳,才不会被甩下马背,好在凌霄楼和萧王府隔的并不算远,在撞倒好几个行人後,他就看到了站在虹桥桥头打算离去的楚三和‘萧青行’,他们被几个侍卫护在身後,看上去狼狈不堪,只有唐尘敏锐的看到了楚三眼里的得意之色。
  楚三在这里,萧青行在这里,还有一个人呢?唐尘心急如焚,纵马急驰,撞翻那一圈侍卫的包围,跌下马背,又歪歪扭扭的站直身子,连痛都感觉不到。楚三一见他,脸色登时变了,皱著眉喝道:“唐尘,来这里做什麽,回去!”
  唐尘愣愣的看著楚三,那人身後是不停燃烧著的高楼,万千奢华,终归尘土,他只能用力,用力的从喉咙里,生硬的挤出几个字:“他呢,在哪里?”
  楚三脸色阴沈起来,他有些搞不明白唐尘怎麽看破自己的把戏,却没有听懂唐尘究竟在问谁,只是冷声道:“这不是你该管的,现在就给我回去,你不是,也很想看他死吗!”
  “在里面吗?”唐尘用恍若做梦一般的轻柔语气,自言自语的说著。身後燃烧著的楼宇,曾是销魂窟,却作了送命场,多少爱恨,眼看著就要一笔勾销,为什麽偏偏要难过,要这麽不舍得。楚三死死盯著他的表情,身形一晃,拦在唐尘身前,厉声喝道:“我再说一次,回去!”
  於此同时,被撞开的那几个侍卫一起朝唐尘背上抓去,同时喝道:“请留步!”
  可唐尘歪著头,还是向前走了一步。
  没有人拦得住唐尘这一步。
  甚至还没有看清楚他的袖摆怎样飞扬起来,那身影就擦肩而过了。
  这究竟是怎样绝望的一步,甚至让旁人以为,他如果被拦了下来,这个少年就会立刻痛苦的死去,就像是被紧紧勒住喉咙正苟延残喘的人第一次伸出双手在空中虚抓。那涉死的力量抓到什麽就能捏碎什麽,充满著疯狂,绝望,凄厉,痛苦。
  楚三有一瞬间的失神,只觉得眼前一花,就是少年衣袖轻轻擦过的声音。他愕然回头看去,只见到唐尘消失在入口处的背影。

  一进大堂,就看到肆虐的火舌,疯狂舔噬著雕花栏杆和桌布,火星被焰气吹得四处乱飞,整个凌霄楼像是一团旋转上升的火,滚滚浓烟充斥著每一个角落,不时有被烧断的木块和横木燃烧著坠落在身旁,一时间莫说寻人,连自保都极为困难。
  唐尘被浓烟呛得不住咳嗽,他努力弯下身子,寻找上楼的通道,却看到了大堂中心眼看就要被殃及了十几口油缸,不必多想就能猜出当香油漫出後火势会蔓延到何处地步。可他甚至连把外袍浸湿的机会都没有,看著被浓烟笼罩的大堂,恍惚间竟是一筹莫展,就在此时,唐尘突然想起自己昨晚才来过这里,虽然那时魂不守舍,只顾著喝酒,但上楼的楼梯依稀是在右边。
  唐尘想著,朝入口处的右侧看去,那里是火焰最猛烈的地方,桐木的楼梯被烧的摇摇欲坠,但此刻哪里容得他犹豫不决,唐尘趴在浓烟的下方,用袖子捂住口鼻,再度施展轻功,从烈焰中窜了过去,霎时火苗在唐尘衣袖和背部燃烧了起来,唐尘咬牙急冲,直到上了二楼才就地一滚,压熄火焰,这时他一头长发已经在烈焰中微微卷曲了起来,脸上布满汗水,他仰望头上不知高度的楼梯,突然面露惊愕,朝旁边抱头一滚,还未滚出数米,就看到紧贴在楼壁上,盘旋上升的数层楼梯,被火焰包围著,从高处轰鸣著狠狠落下来,砸在他刚才落足的一隅。
  无数火星!的升起,木屑飞射,唐尘只觉得背部一阵剧痛,紧接著,火舌烧在唐尘手背上,一下子红肿了起来。他又是踉跄的避开四五步,发现脚下的地板也在摇晃,於是再不迟疑,看著失去木梯连接後,头顶楼板上露出的四方形空隙,秉住呼吸,向上纵身一跃,约有半丈来高,唐尘见去势将绝,双脚又在墙壁上猛的一登,身形又向上飞窜了数尺,同时右臂舒展,牢牢扣紧木板,接力使力,一个屈身後翻,又上了一层。
  只是这几个动作使完,唐尘的力气也几近枯竭,楼道里四处都是滚滚浓烟,连喘息都极为费力,唐尘能用袖子护住口鼻,但一双眼睛露在外面,被毒烟一熏,竟是流泪不止,疼痛难忍。唐尘用袖子刚擦拭了几下,又是一块横木掉下,擦著唐尘的右臂过去,木上的长钉硬生生的钩下一块肉来。
  唐尘呜咽一声,又後退了一步,拼命捂住流血不止的右手,用牙齿扯下布料死死勒紧伤处,又从袖中掏出一把小匕首,插在墙板上,手指抠进木板,就这样向上攀爬起来。浓烟由下往上冲来,直直熏著唐尘的眼睛,习武之人再如何练金锺罩铁布衫,也无法保护这人身上最脆弱的罩门。越发昏暗的视线里,只看到一股一股翻滚的热浪,足於融化残躯火焰劈里啪啦的燃烧著,不知不觉中已经汗出如浆。
  唐尘就这样拼命挣扎著又接连爬上了好几层,手臂每一次抬起都是刺骨的酸痛,头顶那层楼已经被火焰完全包裹起来,根本无路可走,漆黑的浓烟大片大片的喷薄著,无尽的烟尘夹杂其中,唐尘呆愣的趴在地上,不停的拍打著点燃袖角的火苗,四周只听到火焰劈啪燃烧著的清脆声音,除此之外就是一片死寂,浓烟中异常疼痛的眼睛,渐渐模糊的视线,努力在黑暗降临前寻找最後一线光亮,濒临绝境时,唐尘终於不再掩盖自己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哭喊起来:“萧哥哥,萧哥哥……在哪里?我是唐尘,尘儿……来找你了。”
  他不知多久没说话,发音生硬而喑哑,但喊了一遍又一遍之後,渐渐大声起来,浓烟呛进喉咙,他就一边咳著,一边在燃烧的楼道间摸爬著寻找,指尖不知道被烫起了多少水泡。就在精疲力尽的时候,他听到楼上哗啦几声巨响,顶楼中中心开始断裂,四周的木板向下崩塌著,唐尘微弱的视力早已看不清周围的一切,他只能用手摸,用耳听,用声音问,他大声喊著:“萧哥哥,萧哥哥,你……你在上面吗?我是尘儿,我是唐尘。”
  顶楼火焰略稀的地方蜷曲著一个身子,以袖遮脸,胸膛还在微微起伏,虽然虚弱的仿佛下一刻就会停止。楚三事事周密,只是忘了朝廷一品官员的官服都用得是水火不侵的冰蟾丝,即便如此,全身上下长时间的被火舌的温度舔舐,也足於让他死去活来几百次,更可怕的是越来越稀薄的空气,让他经历著一场漫长的窒息,似乎唯一能够吸进的氧料,就是他之前呼出来的那口。楼下传来隐隐约约的呼喊声,他已经分不清楚是不是幻觉,但求生的本能,还是让萧青行努力抬起完好的右手,触摸到矮几上的水晶灯罩,用力一扫,然後是一声破碎的轻响。
  那人听见了吗,萧青行已经无力去想了,他侧著脸,试图再离头顶浓烟远一些,身旁木板断裂的空洞中,突然伸上来一只手,那原本应该是白皙的,修长的,漂亮的手,现在却满是红黑色的烧伤和点点水泡,沾满了鲜血,然後他看到了另一只手臂,已经被血染红了的胳膊,看上去更加惨不忍睹。那人从楼下手足并用,狼狈可笑的挣扎著爬了上来,中间好几次让萧青行以为他会惨叫著重新掉下去,可那人还是上来了,跪在他身边,用陌生的声音一边咳嗽,一边笑著问:“萧哥哥?”
  萧青行努力抬头看他,眼前是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孔,那双曾经明亮的眼睛里满是血丝,瞳仁变成了黑灰色,不停往外淌著泪水,那个人用力擦著眼睛,似乎看不见一样,只能伸出血迹斑斑的手在他脸上摸索著,好像有些迟疑,又往衣襟上摸去,最後笑起来:“除了你,还有谁会穿这样料子的衣服。萧哥哥受伤了,没关系,尘儿在这里,现在轮到尘儿保护哥哥了。”他说著,用牙困难的撕下衣摆上的布料,一条又一条,把萧青行牢牢捆在他背上,手绑著手,腰绑著腰,那个少年踉跄的站起来,走了数步,似乎也嗅到了无处可逃的火焰的清香,却偏偏猛冲数步,撞破栏杆一越而下,十多丈的高度,萧青行以为他疯了,却只能看到那人张开的袖袍,像是鸟类舒展著翅膀,有些烧焦和卷曲的发尾,在他面前飞舞著,柔柔拍打在他的脸上。
  满天火星飞散开来。萧青行这才注意到身边呼啸而过的风,还有下面的水。凌霄楼,本来就建在无忧湖湖心,只是从这样的高度落下,又是两个人的重量,那无异於……一声巨响,百尺飞浪,身体仿佛撞在了钢板上,意识渐渐的模糊起来,碧色的湖水漫过头顶,一丝一丝的红色细线从头顶晕染开来。
  楚三站在虹桥下,紧紧盯著坠入水面的身影,脸色阴晴不定。身後侍卫惊叫起来:“凌霄楼怎麽还有人在里面,刚才那是?”

PART.2
  萧青行不知道自己昏了多久,当他有力气睁开双眼的时候。四周却是一片黑暗,角落里传来嘀嗒的水声,在这寒意渐重的冬日,简直如同索命的咒语。官兵拥攘呼喝的声音从上方隐隐约约传来,换了一拨又一拨人。身体中的毒,此刻看来,大概是十香软筋散之流,并不致命,过几个时辰便径自解了,否则楚三也不会这般急著找他。
  正在盘算的时候,黑暗中突然出现了一点火光,他这才看见唐尘原来一直坐在他旁边,湿漉漉的长发紧贴著脸,发带上两颗圆润的明珠衬得他脸颊越发白皙消瘦,那个孩子手里点的火折子,大概是从他怀里找到的。幸好身上是水火不侵的冰蟾丝,不然照他此刻的伤势,如果穿著湿透的衣服待在这种寒窟,就是有九条命也活不了。萧青行这才发现自己浸湿的鞋袜已经除下了,被踩断的手脚,大概是找不到固定的原料,只是用冰蟾丝包扎止血,这样简陋的处理,根本称不上一个好字,可是对比起来那孩子一身湿透的衣服,他的处境简直能算高床软枕。
  借著那点火光,他看到唐尘满布黑红色的烙印的手,受伤的右臂还是照原来那样包扎著,裹伤的布条全湿了,伤口外翻著白肉,淌著淡红色的水迹,傻子也知道这样总容易化脓感染。可唐尘只是专注的看著火折子,紧接著,萧青行吃惊的看到唐尘傻乎乎的伸手去碰那簇火光,似乎想确认是不是真的点著了,只听少年哽咽了一声,飞快的把被火苗烫到的手指含在口里,呲啦一声,息了火,又静静坐在原处。过了好一会,他又伸手去碰萧青行的脸,掠过结痂的唇,挺直的鼻梁,落在男子微睁的眼睛上,唐尘轻声问:“萧哥哥,你醒了?”他的手异常冰冷的,甚至有水珠从湿透的袖子里滑出来,滴落在男子脸上。
  他似乎想起什麽,又重新燃起火折,搁在一旁,似乎是为了方便男子审视四周。可萧青行一时间只能盯著唐尘的眼睛,他眼睛有些红肿,泪水不停的流著,瞳仁是看不见光亮的黑灰色,唐尘表情很安静,只是不时的拿袖口去揉眼睛,萧青行一瞬间仿佛被人在胸口打了一拳,想开口,却只能从干渴的喉咙里,发出些喑哑破碎的字句:“你……眼睛……”
  唐尘又揉了揉眼睛,轻声道:“哦,似乎被烟熏瞎了,不知道到了外面,能不能治的好。”他说著,亲昵地靠过来,似乎是怕压著萧青行的伤处,小心翼翼的贴著男子的脸颊,轻声道:“幸好萧哥哥还活著。”
  少年的发丝不停的滴著水,滴落在萧青行脸颊上,流进男子鬓发里,唐尘似乎觉察了什麽,连忙把自己的湿发挽在耳後,用冰冷的手心胡乱的擦拭著男子脸上的水迹,低声呢喃著:“我真对不住你。”他似乎想碰触男子轻微烧伤的喉咙,“我急急忙忙出门,身上没带药。”
  萧青行喉咙嘶哑的几乎说不出话来,只能微微摇头,断断续续地说:“你……自己的……伤。”唐尘的手感觉到他在摇头,很快又换上一副笑脸,一边擦著眼睛一边笑起来:“哪有功夫这种闲功夫啊,我身子骨硬著呢,”他想了想,摸索著把火折子熄了,“反正,我也没有什麽大伤。”他似乎不想再聊这个,於是又把冰冷的脸颊靠过去:“丹哥哥,你对我真好。”
  萧青行僵硬在那里,突然不想再听了,滴滴答答的水声凄清入骨,但可怖的是心头那点寒意,纵然一开始就隐隐约约明白,这又是一场阴错阳差,但还是禁不住这样轻易的被点破。他权倾天下,在生死之间却,却只有这样一个……狠狠轻贱过辱的少年,罔顾生死,罔顾生死的……萧青行突然觉得有些惘然,罔顾生死,却救的是这样一个仇人,等唐尘知道真相的那天,到底会是怎样的表情,自己又将情何以堪。
  他知道自己应该沈默,直到脱离险境,直到伤势痊愈之前,都该竭尽全力的扮演一个‘受伤的萧丹生’,否则依他现在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样子,他的下场,未必会强过落在楚三手里。可他偏偏不想这样做,他从来不是这样的人。萧青行沈默良久,然後用他常用的冰冷腔调一字一字的开口:“你……错了,我对你……并不好。”
  唐尘静静的听著,轻轻笑了起来,低声道:“你终於对我说真话了,我还以为,你要瞒我一辈子。”萧青行不明所以,耳边是唐尘清澈而陌生的声音:“过去的事情,我早就记起来了,好多话都憋在心里,好难受。从月老庙回来,我自己拿刀挖那根长针,心里想著,以後能说话了,事事都会方便起来。可越到後面越糊涂,为什麽过去说不了话的时候,用手写,用眼睛看,什麽都不说,就能够互相明明白白的,你知道我,我懂得你;可後来能开口了,却用手写不出,眼睛看不懂,嘴里说的都是假的。”
  唐尘话说得多了,晦涩的语调也渐渐流畅起来,他依稀抚摸出萧青行吃惊的表情,低声笑道: “萧哥哥做得那麽过分的事情,我永远忘不了,可是当哥哥要死在里面的时候,我才突然明白过来,人心都是肉做的。就算伤害哥哥能够报仇,可哥哥受了伤,尘儿又要杀谁去替你报仇呢?”

  萧青行慢慢闭上眼睛,他在此之前,也曾怀疑过唐尘记起一切,但谁料得到真是这个最坏的结果,这个孩子隐藏记忆,隐藏声音,隐藏武功,竟然无人堪破,单就这份心机就让人毛骨悚然。可他更知道萧丹生错过了什麽,按照唐尘的性子,这段诉错的衷情,这一辈子,怕是只说这一次了。
  唐尘见他沈默,以为他累了,於是摸索著往旁边挪了挪,不再把脑袋靠在他胸前。这个时候,马蹄声又从上面响起,但显然比上一次来的焦躁杂乱。

PART.3
  “唐尘。”萧丹生轻声道,“唐尘。我就想知道,在你记起来之後,还有没有一次想过……一辈子……要和我一起。”
  他这样低声细语的问,反而等不到答案,像是等了一生那麽久远,萧丹生几乎想转身走了,才听到唐尘说:“我……其实经常想,去找没人知道的地方和你归隐,清晨起来,带露荷锄,晚上回去,抵足而眠,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相安无事,一眨眼,一辈子就这样过去了。”
  萧丹生想过可能被欺瞒,可能被嘲讽,从未想过会听到这样的答复,一时愣在那里。唐尘微微抬起头来,漆黑的眼珠子在模糊的光线里有些温润,“他们总说,浮生一场虚空大梦,但……但你知道的,可这眼前的东西,哪能跟梦里的一样呢。梦里无拘无束的,人想到什麽,就可以去做,想谁了,谁就能活过来,碧落黄泉,也只隔一个念头……”
  萧丹生握著铁栏的手,不由再紧了几分,他听到唐尘模模糊糊的哽咽,心里似乎也要滴出血来,他长长的吐出一口气,看著那阴森的铁牢,轻声道:“你如果……不是在骗我。我拼尽余生,也愿意给你造出这样一个无拘无束的梦来。”

PART.4
  萧丹生直到此刻才抬头看他,声音竟似有些嘶哑,“那时候,你……明明能躲开的!”
  唐尘端起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才低声笑起来:“你生我气了?是,我故意不躲的,我是故意让楚三抓到我。”他看著萧丹生微怒的俊容,轻声细语,“我不希望你是王爷。我不喜欢你刚才的样子,骑著马,领著後面黑压压的军队,我第一次见著你的时候,你就是那个模样……”
  那些染血的旗帜,在记忆里颤抖著,六年前,那个人的坐骑踏过最後一名将士的尸体,唇角轻挑,他在望海楼上统统窥见了。他看著萧丹生愕然的脸孔,突然大笑起来,转头指著萧青行:“没错,我也不想看见你当皇帝,你做了皇上,我又能有什麽样的下场,难道我自己猜不出来?我最恨的就是你。”
  萧青行站在那里,看不出什麽表情,只是眼睑微垂。
  唐尘说著,突然摇了摇头,重新端起茶盏,轻声道:“可谁想的到你也会救我,我……明明是在求死呀。到如今,我不是阶下囚,你们也不再是人上人,再计较这些,又有什麽意思呢。喝了这杯茶,恩恩怨怨就此勾销,谁也不要再生气了,如何?”
  萧丹生看了他一会,拿过茶杯,一饮而尽。萧青行沈默著,终於也接过茶盏,默默饮尽。唐尘拿著自己的那杯茶,似乎有些怅然,他沈默了一会,将茶杯轻轻放在桌上,又重新抱起了那个骨灰坛,缓缓走到门口,似乎踟蹰了一会,才回头看著萧丹生,轻声道:“萧哥哥,再见了,不……我想是不会再见了。”
  他看著慢慢瘫倒在地上的两个男人,轻声道:“我说过的,前尘一笔勾销,今後就是陌路人。别骂尘儿狠心,要怪就怪……在尘儿还是个只懂得玩风车,抓蜻蜓,不懂得狠心的孩子时,萧哥哥没遇上我,遇上我时,这个孩子已经被你毁了。”
  萧丹生只觉得凉气透心,只是那茶里混的是最好的软麻散,再如何用功逼出体外,也要几柱香的光景,眼看著唐尘拉开房门,就要消失在他的生命里,他却挽留不了,只要再多给他几柱香的时间,他便能站起来,拉住他,捆也好,绑也好,总好过这一笔勾销。他怒极反笑:“尘儿,尘儿,你要走就走,我只能再活四五十年,也只能再等你四五十年了,你要反悔,记得要快些,太迟的话,我就死了!”
  萧青行看著他,似乎懂了萧丹生的意思,他沈默了一会,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低语:“我拖著他。”他这样说著,突然大笑起来:“唐尘,这麽急著放过我?”
  他看见少年不解的回头,越发肆意尽兴的笑著,“你可记得,有一次你拼死救了我弟弟,想问问他……愿不愿意和你一起离开,和你做一世的美梦,可他对你不理不睬,知道为什麽吗?”他似乎在笑,但笑容比任何一次都要寂寞清冷,“因为你救错人了,你在凌霄楼里救的是你最恨的人,救的是我。你可知道,你这一生情路,都是断送在我手里。你生不生气?”

  唐尘身子轻轻晃了一下,难以置信的看著他。“是你,”他微微摇著头,像是听到了什麽极端可笑的事情那样,“我听著声音不对,只以为是你灼伤了嗓子。原来,原来……”
  他摇著头,靠著墙壁站了一会,只听见萧青行轻笑起来:“没错,你是不是恨我不告诉你实情,我只是不想死罢了。火场里只有你一个人冒冒失失的冲进来,还被熏瞎了眼睛,真难道不算是天命注定?你那些的彷徨犹豫,千般苦楚,却是说给我听了,是我,不是他,我……也许是一边装出可怜你的样子,一边笑你痴傻。”
  萧丹生低声道:“哥,他曾经想救我,瞎了眼,可是真的?”
  萧青行大笑起来。唐尘气的发抖,他轻声道:“你……是你自己找死,怨……怨不得我。”他握紧拳头,大步走到萧青行身边,不停踱步,似乎在想哪一种死法更让人痛苦。萧青行轻笑著,向来冷漠的声音里竟似有了一丝温柔。“那时候,你总是靠在我身上,说什麽,萧哥哥,你对我真好,我忘不了你那时的样子,比现在的你可爱的多。唐尘,你看,你我之间,不是也能够好好相处吗?”
  唐尘大声骂道:“你闭嘴!”他想去掐那人的脖子,却看到萧青行唇角嘲讽般的笑容,“唐尘,”他在微笑,“我那时候拿出玉佩,去换你鬓旁明珠的时候,就想过,你……会不会记得我的一丁点好。”
  唐尘愣了一下,後退了半步。这个人喜欢他。
  如果是几天前,他还能毫不犹豫地……只是,当这个人放下遗诏,沈默著换下高冠华服,将那半坛骨灰放在他手里,那之後,他竟然有些下不了手。
  萧青行只是低笑,“你想杀我,也随你。你只是个孩子,国仇家恨,恩怨分明,做到这样,已经很好,你不报复萧景心,偏偏报复我,想来我在你心中,也不算一无所有。”
  唐尘死死握著拳头,他看看萧丹生如老僧入定的神情,又看看萧青行唇边那丝碍眼之极的微笑,终於轻声道:“你……你知不知道,为什麽你在我眼里,比……比萧景心可恨千倍,万倍?”他低笑起来。
  六年前一个狂风骤雨的夜晚,一个孩子不死心的挣扎,却被谁抱紧了不让他动。他从萧丹生的指缝中,看到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死死的盯著他,手中却毫不留情地顺著几个大穴一路扎了下去。直到挣扎停了,那眼睛还在盯著他。
  萧青行终於动容,唐尘看著他愕然的样子,大笑起来:“你究竟有没有想过我那时有多恨你,有没有想过我当时想了什麽?我对自己说,我要记住这个人,拼死也要记住你!”他说著,突然扯著萧青行的衣襟,凄声道:“你有没有试过,珍惜的所有事情,一点点变得模糊,喜欢的人,音容相貌,再也记不得了。那些比你生命还重要的东西!统统想不起来了!脑子里空空荡荡的,别人说什麽,你就只得信什麽──”
  他突然噤声,那双黑白分明的漂亮眼睛,转了一下,轻声道:“啊,你……你想不想试一下?”萧丹生紧闭的眼睛,突然间睁开,萧青行却只是沈默。唐尘像是终於找到了什麽泄恨渠道一般,在男人怀里摸索了一阵,很快便找到了那个插满银针的布包。
  少年的手在空中虚划著脉络图,轻笑个不停:“我记著的,从至阳穴……到曲垣穴……”他把男子翻过身来,扯下他外袍,露出结石起伏的背肌,伸手落针,既快且稳,萧丹生低喝道:“尘儿,住手,否则我不原谅你。”他大喝起来:“唐尘!”
  唐尘却只是摇头,飞快地找著下一个穴道:“随便,哥哥你要是生气就杀了我,无所谓!只是这个人,我真的……真的不能放过他,他毁了我,毁了我……我不能跟他一笔勾销……我做不到……”这个时候,唐尘却听到了萧青行在笑,像是听到了什麽动听至极的话一般。少年几乎要哭出来,手底只剩下最後一个穴道,他大声道:“你笑什麽,笑什麽!等你全部都忘记了,我要在你醒过来的时候,告诉你是个多麽十恶不赦的人……”
  萧青行轻声道:“你是说……我醒过来……还会看见你,对吗?”
  唐尘愣了一会,那最後的一针,却已经刺了下去。萧丹生低吼一声,终於运功打通了阻塞的脉络,腾身跃起,只是还是迟了一步。他伸手点了唐尘八处大穴,伸手想揍他,却看到少年满脸泪痕,再也下不了手。他轻声道:“我……我喜欢的尘儿……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
  唐尘苦笑起来,想要离开,却发现萧丹生抱著他的手,依然是紧紧地,伤痕累累的人,互相搂抱著,就算解开穴道,思慕憎恶如同藤蔓,一时挣脱不开。

  暮色四垂,一个男子躺在床上,床前坐著两个人。不知过了多久,那人的眼睛,缓缓睁开了。萧丹生沈默了一会,推了一下少年,唐尘低声道:“你还记得我吗,你……是个十恶不赦……”萧丹生不轻不重的扇了他一下,轻声道:“不对,重来。”
  “你是个十恶……”
  萧丹生抬手又是一掌,“再重来。”
  唐尘捂著自己微红的脸,看见萧青行看著他们,有些空洞惘然的表情,轻声道:“你想让我告诉他什麽,可我偏不如你的意。”
  他说著,轻声道:“你家世躬耕,邻里关系和睦,血腥,权势,杀戮,那些东西,你都不懂……”
  ──“你是说……我醒过来……还会看见你,对吗?”
  男子漠然看著他,却是在仔细听著,萧丹生愣在那里,眼里只剩下唐尘的笑,微微苦涩的,铅华褪尽的。恨意,直到这一刻,才释然成灰。
  “我和他,只是路过的旅人,见你晕倒在路边,好心救了你。”他说著,站了起来,轻声道:“萍水相逢,也算是有缘,我们要上路了。你自己保重。”少年怀里抱著小小的骨灰坛,看上去倔强而孱弱。
  萧丹生沈默了一会,吐出一口浊气。拽住少年,转过头去,轻声跟男子说:“你……跟我们一起走。”

  青山绿水,林木婆娑可爱。
  一处小小茅屋,前面是几顷稻海。一个少年坐在田垄上,看著不远处的半亩花田。他手里拿著小刀,将竹片削成薄薄的一片,再拿铜钉,卷成风车的扇叶,拿小竹竿固定好,插在身边的松软泥土里。不时地有风飒然吹过,让少年身边歪歪扭扭的几百个小风车,一起转动了起来。
  身後传来沙沙的声音,是有人穿过稻浪,走到他身边。少年回头看,见一个身著青色布衣的男子,手里拿著刚做好的风车,那人轻声问他:“你昨天说……我喜欢的人,已经死了,是真的吗?”
  少年点了点头,又去削他的竹片。那男子犹豫了一会,把他做的风车递过去,那个风车看上去丑丑的,似乎随时都会散架,他轻声问:“我帮你做了一个,你要吗?”
  少年犹豫了一会,似乎笑了一下,伸手接过,也插进田垄中,那个丑陋的风车,也在风里慢悠悠的转著。
  稻浪如金,山泉叮咚,青山环绕,兔走狐奔。那个男子犹豫了一下,看著少年的笑颜,轻声问:“我以前……见过你吗?”
  少年看了他一眼,却转头看不远处的小小花田,那里隐没著小小的坟冢。更远处,红服的男子荷锄而归,在夕阳的金辉中,手里还拎著几只野兔山鸡。那人见他不答,又沈默著走远了。风里是醉人的花香。少年在风里微眯了眼睛,这轻软的风,就像是什麽消融在风里,轻轻拂过他头顶,那些风华,隔著前尘,一时看不清楚。只送来几声轻轻的呢喃。
  ──“尘儿,好好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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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05月19日01:07 】 | [落花盈袖]古代文推薦 | コメント(0) | トラックバック(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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