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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12月11日22:53 】 |
千殤《誰主沉浮》

穿越,宮廷,年下。

  去年收文時,匆匆幾眼看了開頭,以為是篇虐身文,放棄了……最近文荒才拾起來看,越看越欲罷不能,之前真是差點錯失好文。
  穿越攻雷海城,前生做過特種部隊,大叔受冷玄,天靖皇帝是也。故事開始,雷海城穿越到冷玄的弟弟塵煙身上。塵煙刺殺冷玄被擒,被嚴刑拷打,甚至輪爆。雷海城終于找到機會逃跑,又被追回,被更嚴厲的酷刑折磨,甚至獸交……之後雷海城終于逃出,後來在冷玄親征時在陣前擄走了冷玄。鎖云山洞,雷海城為報復上了冷玄,之後又帶著冷玄躲過风陵軍,送他回去。再相遇是在冷玄的小皇叔的王府,雷海城給了冷玄一刀,逃出京城。之後雷海城被莫名其妙封了定國王爺,到皇宮里興師問罪……
  這篇看得一直很揪心。開始時覺得冷玄虐雷海城太過狠毒,在后文卻知道冷玄之前只是不受寵的大皇子,十九歲之前從未被父皇正眼看過。十幾歲開始就一直被塵煙同他哥哥太子這樣虐待著玩,他們甚至用過蛇……冷玄身后被刺了幅桃花刺青,竟是他父皇所刺。那桃花上的烙痕,是他自己所烙,卻除不去刺青……感情方面,冷玄先陷了進去,為雷海城失了一臂。後來兩個人終于在一起,雷海城又中了夢蟄,冷玄故意傷了他把他送到了唯一一株能緩解夢蟄毒的夢仙樹邊。雷海城回到他身邊,他卻又要死了……
  這篇文塑造了很多足智多謀,令人神往的角色。
  湛飛陽,雷海城在牢獄里認識的朋友,敵國的大將,終是不愿從皇命殺雷,自飲毒酒而死。
  符青鳳(原九重),風陵四相之一,其實竟是西歧國君。足智多謀,長袖善舞,出乎意料的身份,卻戀慕上了風陵國君。後來與公子雪反目,失去國君身份。
  公子雪(原千雪),武功高強,數次救了雷海城,曾說過永遠不會傷他,雷海城的第二個朋友,卻只是喜歡塵煙……封了雷海城的記憶企圖找回塵煙未果,也果斷的放開了雷海城。隱居在雪山,最後又救了雷海城和冷玄一次。
  最令人感慨的還是冷玄冷大叔。陷入感情,為雷海城失去右臂。或許是抱著補償的心理,即使自己因為以前的記憶完全受不了男人間的情事,即使吃春藥,也不會讓雷海城為難……這明明該是溫柔隱忍攻口胡!偶一直等他反攻,甚至雷海城多次誘受他都不攻口胡!後來總算攻了幾回,安慰了一下偶的小心肝……

千殤《誰主沉浮》


「片斷」

PART.1「我們,只有現在,沒有未來」
  冷玄靜默了很久,才站起來,用筷子挑滅了燭火。屋裏頓時陷入黑暗,惟有窗外一輪初升彎月分外亮。
  "等你傷好了,我不會再留你。所以在你離開之前,我每天、每個晚上,都會來,因為你我今後,永遠都不會再相見......"
  他的嗓音在黑暗中越發低沉,一件件地解開自己衣服,用還殘留著情欲吻痕的身軀貼上雷海城。
  縱使隔著衣服,雷海城仍覺冷玄周身火熱異常。男人眼底,也流轉著赤裸裸絲毫不加掩飾的原始欲望。
  "雷海城,我們只有現在,沒有......將來......"
  男人的嘴唇,也滾燙如火,找尋著雷海城的唇。

  夜色讓一切都變得混沌迷亂。雷海城看不清冷玄的表情,聽不清冷玄還在說什麼,只感覺自己的心臟酸漲得快要裂開,令他怎麼也無法狠下心去推開冷玄。
  他沒有再扭頭閃避,慢慢攬住冷玄脖子,印上那兩片火熱的唇瓣。輾轉、顫慄、纏綿......舌尖輕輕試探著,隨後在彼此口腔裏展開仿佛沒有止境的追逐......
  那是他和冷玄之間,第一次的深吻......
  言語跟衣物一樣,都成了多餘的累贅。他們糾纏著倒在白天剛繾綣過的床上,再度沉淪汗水和欲望的溝壑裏,將自己交付給最原始的衝動,用身體確認著對方的真實存在。

PART.2「那條胳膊,早就廢了,斷掉也沒什麼可惜。」
  他百忙中抽空一望邊上雷海城,滿心以為憑雷海城身手解決那兩個無名小卒綽綽有餘,卻愕然見到雷海城狼狽萬分地躲過當頭一刀後跌倒在地,毫無還手之力。
  雷海城的傷勢顯然遠比他估計的要嚴重得多!冷玄剛意識到這點,圍攻雷海城的把兩人再度發難,雪亮的兩把大刀挾著寒光高高揚起。
  冷玄瞳孔遽縮,急沖而上。
  一劍,迅疾犀利地刺入一人胸膛,"噗"地從那人背後冒出半截染血劍身。
  然而另一柄刀已經揮向雷海城頸中。
  他看見雷海城仰起了臉,神情似在嘲諷,又仿佛帶著點倦怠、還有種解脫般的輕鬆......
  沒等他來得及深究,雷海城輕輕地闔上了眼簾。

  記憶裏,那一天已經久遠得發黃褪色。他懷著報復的快感站在冰冷空曠的宮殿裏,看著那個他記恨了整整十一年的少年在非人的折磨下掙扎、抽搐,最終赤裸的身軀停止了痙攣。
  血從少年咬得殘破的唇間滴落,眼簾輕輕地,閉起。
  就當他覺得太過便宜少年而狠狠握緊手裏皮鞭時,一盆鹽水卻令少年緊閉的雙眼再次張開。
  然後,在高藍明淨的秋天下,少年雙眼神采飛揚,帶著他從所未見的自信站在涼亭石階下與他對視。少年說:"......我叫雷海城......"
  再然後的一切一切,都脫離了他的掌握。
  等他驚覺時,他的生命已被那個叫雷海城的少年鐫刻上深深印痕。
  可如今,少年又在他面前閉起了眼簾。
  這次,雷海城還會再為他睜開眼睛麼?還是就這樣永遠地把他隔絕在視線外?......
  渾身都戰慄著,他低吼,迎著刀光撲向雷海城。

  刀砍到骨頭的聲音,並不如想像中可怕。熱血飛濺的刹那,右肩一涼,隨即火辣的痛感接踵而來。
  一條胳膊從肩膀處與身體分離,飛落塵土中。豔紅的血灑滿碧草。
  臂矯健,指修長。
  冷玄的右臂。

  意料中的劇痛並未降臨,腥熱的液體卻灑上肌膚,灼燙如沸油。
  雷海城睜眸,滿天刺眼的血光裏,冷玄跌進他胸前。
  傷口噴湧而出的血俄頃將兩人衣衫盡皆染紅。
  雷海城震撼到無法動彈,惟獨汩汩流遍他胸膛的熱血告訴他眼前並非幻覺。
  看到冷玄負傷,天靖將士無不紅了眼睛,拼死殺敵,圍向冷玄處救駕。

  哀號狂吼、血雨腥風,交織於長天紅日下。天地無情,視萬物為芻狗,漠然看蒼生沉浮......
  千軍萬馬在雷海城身邊縱橫,他卻只覺仿佛置身舞臺外。眼前的,不過是粉墨濃豔一折戲。衝破雲霄的殺喊聲,也遙遠得像來自天邊......
  無天無地的空曠中,只有冷玄存在。
  男人的臉,蒼白若雪。
  "......啊----"
  他聽著自己發出的嘶啞吼叫,那淒厲的意味令他自己都為之絕望。他用胸膛緊緊堵住冷玄的傷口,下死力摟住,旋身,飛踢。
  他根本就感覺不到身上又添了多少道新傷,只知道用自己的身體為武器,宛如瀕臨癲狂的困獸,在槍林箭雨裏橫衝直撞,毀滅每一個敢阻擋他去路的身影。
  神色之兇悍狠絕讓圍攻的西岐兵士都手軟腳抖,駭然失色。無人再敢靠近那個周身浴血化身修羅凶煞的人,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雷海城奪馬越過人群,揚塵飛馳。
  天靖將士也紛紛掉轉了馬頭,邊攔截西岐追兵,邊護著雷海城撤離。

  "往東南走,有大軍接應......"
  冷玄微弱的叮囑隨著馬背顛簸,被呼呼大風刮過雷海城耳畔,氣若遊絲。
  雷海城依然用胸口緊壓著冷玄右肩經脈,上馬後他已草草撕了衣服,簡單地包紮起冷玄傷口。血流之勢雖然因此稍緩,但冷玄的面龐已經因為大量失血呈現灰白,透著死亡氣息。
  冷玄的頭盔,也已在突圍時掉落。黑髮淩亂,被冷汗浸濕。
  雷海城騰出一隻手,輕輕撥開粘在冷玄眼皮上的發絲,身體被一種從來沒有體驗過的憐惜充滿,漲痛著,似乎要將他整個人都由內向外撕裂......
  "為什麼?"冷玄不是說過,他們之間只有現在,沒有將來的麼?為什麼還要為他擋下那一刀?
  "那條胳膊,早就廢了,沒什麼可惜。"冷玄凝望雷海城,完全失去了血色的嘴唇竟微微揚起點笑容。就像在那個靡亂之夜過後的清晨露出的微笑,乾淨單純得令雷海城心臟痙攣。
  咽喉熱熱的,有什麼東西翻騰掙扎著想要從心底禁錮得最嚴實的地方衝破束縛浮出。他用最輕柔的力道撫過冷玄的眉、冷玄的眼......
  "不要再管天靖、別再過問天下。跟我走,好不好?"
  說他瘋狂也無所謂,愛上同性又如何?這個男人曾是他最憎恨的人又如何?如果輪回就是要他與懷裏的男人相逢,他認了。
  死生寂寞,愛恨參商,他無法再忍受永無止境的孤獨和別離。

  冷玄似是被雷海城眼底的哀絕鎖住了心神,瞬息不眨地凝睇雷海城,仿佛那裏有他永遠也看不夠的東西。許久,才悠悠吐出聲冰涼歎息。
  "我與你不同......"
  雷海城緊咬著牙關--早知道,會是這個答案。
  "雷海城......"男人越來越冷的左手費力從他環抱裏抽出,握緊他的手。"我若不能生還天靖,周兒就交托給你了。他還什麼都不懂,也不會保護自己,只有靠你照顧......"
  "我不許你死。"雷海城從牙縫裏一字字擠出聲音,反手緊扣住冷玄左手,用力握到自己也疼痛的地步,卻仍不肯放鬆。
  冷玄臉現痛楚,瞥見雷海城身後,他喘息著拉低雷海城。"小心。"

  隨行的千餘天靖將士經半天廝殺已傷亡大半,只剩兩三百人護在雷海城坐騎後,與西岐追兵殊死搏鬥。
  越來越密集的箭矢突破了天靖將士用血肉之軀築起的人牆,帶起連聲慘叫。
  更有兩箭直射雷海城後心,好在冷玄及時示警,雷海城摟著冷玄伏身,箭尖貼著他背心飛過,劃破了衣服。
  這時,前方蹄聲如沉雷,半天高的黃沙煙塵將日頭遮得昏暗如紅丸,猶同道移動的城牆,急速在天靖將士眼中擴大。
  伏兵?雷海城一顆心猛沉了下去,卻聽冷玄急促的喘氣聲裏儘是喜悅。"救兵來了。"
  遮天黃雲裏逐漸現出面旌旗,金色絲線繡就的巨大"瀾"字迎風舞動,讓所有筋疲力盡的天靖兒郎發出陣震天價的歡呼,士氣大增,轉身反撲進西岐軍中放手廝殺。
  西岐大軍起初陣勢微亂,但西岐男子大多彪悍好鬥,沒了主帥軍法約束,央回等各分營統領見了天靖這等陣仗非但不懼,反而更激起殺性,不退反進,高喊著迎上瀾王大軍,誓與天靖血戰分勝負。

  看清了救兵有萬人之眾,雷海城緊繃的神經終於有了絲鬆懈,也就沒聽到身後射來的一箭。等發現時,那箭已射中他腰間。
  狠命拔出了箭,創口奇痛,他再無力靠腰腿力量駕馭坐騎,同冷玄一起跌落馬背。
  剛落地,幾把刀槍就朝兩人襲來。
  雷海城用身體將冷玄整個人都罩住,連滾兩滾剛躲過了攻勢。邊上又有個西岐兵士一刀,在他背上劈了道深可見骨的口子。
  他全身上下幾乎已成了個血人,仍然緊抱著冷玄不放手。
  "放開我!你自己逃吧。"冷玄用盡全力厲聲呵斥,卻被身上雷海城忽然綻開的一絲笑容震住,忘了所有言語。
  臉上濺滿了血跡,可雷海城笑得很溫柔。
  "我說過,不許你死。"
  即使死,也得有我陪著你......
  他沒有說出這句在心裏回蕩的話,因為覺得太娘娘腔,有失氣概。但他的唇,已經在冷玄驚愕的注視下,輕輕印上了男人發白冰冷的嘴唇。
  激烈的兵器撞擊聲不絕於耳,他罔若未聞。
  又一刀劈來,血從額頭蜿蜒流下,模糊了視線。他也沒去擦,只牢牢地把冷玄圍在臂彎裏,用傷痕累累的背脊撐出個只屬於他和冷玄的空間。
  他輕嘗著從自己臉上流到冷玄嘴唇的血味,直到意識徹底消失,仍在微笑--
  此情無關風與月,更不理會愛和恨。他只是,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單純地想跟他在一起。
  僅此而已。

PART.3「想讓他徹底忘記我,只有這個法子。」
  冬日雖然明媚,偏殿裏陰冷依舊,白天也點了蠟燭。
  冷玄正背對著他坐在書案旁,左手執筆而書。聽見明周腳步聲走近身後,他沒回頭,仍不緊不慢地寫著字。
  “父皇,你找我,有什麽訓示?”等了半天都不聽冷玄開口,明周只好先打破壓抑的沈寂。
  冷玄終於寫完最後一劃,擱下筆,靜靜道:“周兒,到父皇身邊來。”
  明周略一遲疑,走到書案旁。自從登基大典那晚與冷玄撕破臉面之後,他再也不願像兒時那樣靠近冷玄邀寵撒嬌。此刻站得極近,竟有些不自在,緘默著找不到什麽話題。
  目光落在書案上平攤著的一幅畫卷。
  寥寥幾筆水墨,勾勒出一個男子背影。他一下就認出那是雷海城。畫邊,還有兩行略顯歪扭的字跡──

  問世間 情為何物
  看天下 誰主沈浮

  兩行字,墨痕猶濕。
  他看著字畫,冷玄卻在看他。半晌,抬手去摸明周的臉。“周兒,這半年你又長高了……”
  明周下意識地一側頭,冷玄摸了個空,手僵在空中。
  氣氛顯得十分沈悶。
  冷玄慢慢地垂下手,轉首對著跳躍的燭焰出了好一陣神,才道:“你長大了,不再需要父皇了。”
  他低聲笑了笑,繼而幽幽籲出口長氣,語氣裏已經聽不出絲毫傷感,淡然道:“他現在,怎樣了?”
  儘管沒有指名道姓,明周卻知道冷玄問的是誰,點頭道:“海城現在很好。昨天服了藥,睡得很安穩。照這情形慢慢調養,毒性總能消解。”
  冷玄不語,左手在畫中人背影上撫摩許久,最終移開。
  “如果他永遠都不能徹底清醒過來呢?永遠都不再是你原來印象中的那個雷海城,你是否也能照顧他一輩子?周兒,你回答我。”
  他問得非常認真。明週一怔後眉宇間泛起薄怒,“父皇,你以為我對海城是一時興起?”
  “我知道你現在確實執著於他,可一輩子的事情誰能預料……”冷玄聲音越來越低,看著明周慍怒神色,他改口道:“父皇有樣東西要給你看,跟我來。”
  起身走到床邊,掀起被褥和床板,下麵竟露出個洞口。
  冷玄取了案上燭臺,走了下去。
  明周從不知道父皇床下居然有這玄機,驚異不定,但還是跟著冷玄走下地洞。

  數十級石梯深入地下,通往一間丈許見方的石室。四壁蕭然無物,正中卻停放著具巨大的黑木棺。幽暗搖晃的燭光裏,瞧著有幾分詭異陰森。
  “父皇,你帶我來這裏幹什麽?”明周終究沈不住氣,臉色微變。
  冷玄放下燭臺,推開了棺蓋,一陣珠光寶氣立刻將石室照得無比亮堂。
  明周好一會才適應了刺眼的光亮,看清棺中鋪滿了厚厚一層珍珠、珊瑚、各色美玉、打造得精美絕倫的釵環鐲子……每一樣都是價值連城的罕見寶物。
  珠寶上,躺著具骨骼纖細的骷髏。包裹骷髏的綢緞宮裝上也同樣鑲滿了各種寶石。
  冷玄凝望著骷髏,臉上有追憶、有傷懷、有憐惜,還有更多明周看不懂的表情。
  “父皇,這是……?”
  “是你的娘親。”冷玄平靜無波地道:“你小時侯總追問我娘親去了哪里。我告訴你她病死了,其實,她是被我殺死的。”
  他看著明周震驚之色,笑得苦澀。“周兒,你可知道,年少時,我有多喜歡你娘親,喜歡到恨不得把心都挖了出來給她,可最後,是我親手殺了她。”仰頭輕聲長歎道:“我如今,不想再讓我喜歡的人因為我受任何傷害。周兒,你做得到麽?”
  明周面色陰晴變幻,卻也明白了冷玄帶他來此的用意,肅容道:“父皇,你盡可放心,我是絕不可能去害海城的。”
  在他心目中,派人刺雷海城那一刀,乃是為了將雷海城從冷玄的泥淖裏救出來,自然算不上傷害。
  看了眼冷玄,他緩緩道:“父皇,昨天的情形你也看到了。其實只要你不再出現,海城就不會再受傷害。”
  冷玄如被人狠抽了一鞭子,渾身微顫,用力扶住棺木邊緣,手指都捏得發了白才讓呼吸平緩下來。“父皇知道,所以今天才要你過來。今後,父皇永遠都不會再跟他見面,你也別再讓他走近開元宮。”
  斬釘截鐵的語調令明周意識到冷玄是真的下定決心要與雷海城了斷,他嘴角忍不住露出得勝的微笑。
  一口氣說出從昨天就思考至今朝的話,心臟也已麻木,萎縮……反而感覺不到任何痛苦彷徨。
  原來心死,就是這種滋味……冷玄茫然笑,彎腰從骷髏的宮裝中取出個玲瓏剔透的水晶盒子。
  盒子裏躺著棵寸許高的植物,卻根莖枝葉俱全,頂端甚至還開著朵米粒般的緋紅小花。
  “這是什麽?”明周看不出這東西有什麽值錢的地方。
  冷玄雙眸沈黑,宛如深不見底的古潭。
  “移神草。”

  起死回生,奪魂移神。
  “但凡有一息尚存,服下此草即可痊癒回天。只是,此人也將遺忘前塵往事,變得如白紙一張。周兒,不論原九重那藥方究竟是真是假,雷海城只要吃了移神草,就不用再受夢蟄折磨,卻也不會再記得任何人,包括你。你可捨得將你們過往種種都一筆勾銷?”
  冷玄目注滿臉蒼白的明周,將盒子交到明周手上。
  “想讓他徹底忘記父皇,只有這個法子。”

PART.4「即使失去意識,你卻依然對我恨之入骨……」
  雷海城冷著張臉,扶著冷玄坐到椅子裏,將袖口衣服撕成數條,準備替冷玄包紮傷口。
  冷汗順頰流淌,冷玄勉強露出個苦笑。“雷海城,周兒還小,做錯什麽,也是我沒有管教好他,你不要傷他。要算帳,就找我好了。”
  面對這樣的冷玄,雷海城再有萬般不甘心,也不得不暫且將明周拋開一邊。褪落冷玄左肩衣裳,見到尚有一大片皮開肉綻的啃咬傷口,勃然色變。
  “這是什麽人咬的?”
  冷玄知道蒙混不了,再度苦笑,“是你昨天咬的。”
  雷海城臉色難看之極,“我自己怎麽不知道?”
  不知道?……冷玄澀然無語。
  即使連自己做過什麽都不知道,雷海城意識最深處卻依然對他恨之入骨,恨不得將他啖肉飲血,咬個粉碎……
  明周在旁低聲道:“你昨天夢蟄發作得厲害,認不出人,咬傷了父皇。後來我給你服了夢蟄的解藥春眠,你才好了些。”
  春眠?雷海城記得當初公子雪帶他去西岐途中,給他喝的那一小瓶藥汁便是春眠。但那藥只能鎮靜安神,助人睡眠,並不能真正解毒,更不可能令他一覺過後,神智大清……
  一點模糊的影子在腦海中浮沈,他目光閃動,突然彎腰湊上冷玄被銀簽刺破的傷口,吸了一大口血。微微閉上眼簾,似乎在品嘗血味,須臾低笑起來。
  “海城?!”明周瞧得毛骨悚然,倒抽一口涼氣。
  “原來如此。”雷海城睜眸,對上冷玄淡淡疑惑的眼神,“我終於知道了,夢蟄的解藥很簡單,就是人血。”

PART.5「你喜歡的,其實是塵煙。」
  他用力握緊手中刀柄,澀聲道:“不用多說了。你既然毀了夢仙藤,也就沒打算再把我當朋友看待。”
  “毀了它,是因為我已經想到徹底根治夢蟄的好辦法。”
  公子雪輕飄飄一句,聽在雷海城耳中,不由精神為之大振,脫口道:“什麽辦法?”
  “方法就是……”公子雪腳底猛地一錯,白影快如鬼魅,揉身而上。等雷海城警覺時,公子雪已貼到他身前。
  短刀抵在公子雪胸膛,入肉半寸,血色染暈了傷口周圍的素白衣裳,卻無法再刺深分毫。
  公子雪雙手,已一上一下繞至雷海城背後,扣住了“神道”、“命門”兩處大穴。
  全身力氣就在公子雪手指拿捏下消失得無影無蹤,緊跟著整個人被公子雪輕輕一推,跌坐進冰冷巨大的紫金椅中。
  輕點傷口附近幾處穴位,緩住血流之勢,公子雪慢慢地走到座椅前,俯身,在無法動彈的雷海城耳邊一字一頓道:“把你趕出這軀殼。”

  雷海城還在用意志努力彎曲著酸軟的手指,試圖觸發暗藏手腕下的機關反擊。鑽進耳朵這幾字聲音不大,卻如平地焦雷,震得他心魄俱散。
  手腳僵硬,連目光也凍結了,看著公子雪取出三枚比發絲還細的短小銀針,在宮燈燭火裏幽幽發出微弱光芒。
  公子雪指尖輕轉著銀針,眼中開始蒙上血氣,對雷海城微微一笑,“夢蟄再毒,也不過是面鏡子,照出你所記住的恐懼之事。倘若你不再記得所有,夢蟄自解。所以只要封住你的記憶,就行了。我真蠢,居然沒早些想到這法子。”
  這狗屁的解毒方法,跟吃移神草有什麽兩樣?
  眼看公子雪的手越伸越近,雷海城再也保持不了冷靜,用全身上下唯一還可以自主控制的目光怒視公子雪,“忘記所有,我也等於死了。”
  “你死,與我無關。”毫無感情的一句,讓雷海城張口結舌。
  他完全無法理解地望著公子雪,遽然,一個可怕的念頭像閃電般劈進他腦海,周身毛骨悚然──
  “你喜歡的,其實是塵煙。”
  公子雪眼底血氣驀地裏濃重如霧,滿頭白髮無風自動,淩空飛舞。

  雷海城知道,自己猜對了。
  一直以來,公子雪對他說過許多不可理喻的話,全都有了解釋。
  說絕不會加害他,絕不許任何人再動他一根頭髮,只因這是塵煙的身軀。
  喜歡他,一次次救他,都與他無關,只因公子雪在意的,並不是他雷海城,而是這身軀原來的主人。
  心不停往下墜,原來還對公子雪抱著最後一絲幻想,希望能打消公子雪荒謬的念頭,此刻灰飛煙滅。
  ……“這輩子我沒辦法愛上你,可你這個好兄弟,我認定了。”……說這話時,他是真的愧對為他未老先白頭的公子雪。
  那時,公子雪還展顏一笑,對他說“謝了。”
  真是天大的笑話。

PART.6「如今唯有,讓他徹底忘記你」
  朦朧中,有一滴水珠掉在臉上,很燙。不多時,又一滴。
  是雷海城又在哭?……冷玄吃力地睜開眼皮,凝足視力看清楚坐在床沿的人,他露出點笑容,輕聲道:“周兒,這條路父皇遲早會走的,別哭。你可是天靖的皇帝,不能這麽軟弱。”
  明周不語,舉袖慢慢拭幹淚水,好一陣才理順呼吸,哀傷地道:“父皇,兒臣問了御醫,你近來仍在靠那些沒用的毒藥牽制毒性。那只會讓你毒入五臟六腑越來越痛。父皇你何苦?”
  冷玄怔了怔,隨即微微搖了下頭,“那些藥也不是毫無用處,總能讓父皇多活些時日。”
  “是為了雷海城?你怕他跟著你去,所以能多拖一天就多一天?”明周紅著眼圈盯住冷玄,“父皇,你還要折磨自己到什麽時候?你──”
  冷玄驀然響起的一連串劇喘令明周無法再責備,看見冷玄指了指桌上的銀制水盂,他會意,忙去倒了杯清水送到冷玄嘴邊。
  喝完水,澀痛如火燎的喉嚨稍覺舒暢,冷玄又喘息片刻,劇烈起伏的胸膛逐漸趨於平穩。他闔目,低低道:“我欠海城的,只能拿命來償還。他總是要我別覺得欠了他,可我做不到。周兒,你知不知道,父皇的心裏,一直有根刺紮著?只有死了,父皇才能安心,才不會再痛。”
  “父皇!”明周痛心地想阻止冷玄說下去,但冷玄根本不在乎他的回答,還在繼續說,“不用多久,我終於可以還清了。可海城他還,咳,還那麽年輕,我不想他陪我一起死,真的不想……”
  明周默默打量著冷玄日益消瘦的臉容,哽咽道:“父皇,你其實最清楚海城的脾氣,你若離世,他絕不會獨活。你可知道,海城這幾天已經命人打造與你合葬的靈柩了?”
  雖是意料中事,但親耳聽聞,冷玄還是為之一震。
  父子倆一時都陷入靜默。
  明周垂著頭,漫長的沈寂後,道:“父皇你若真想海城活下去,將來也不再受夢蟄纏身,只有用你當初的法子。”
  他轉頭,眼神中帶著幾分決絕,一字一句,對冷玄緩緩道:“讓海城徹底忘記你。”

  冷玄渾身輕顫,本就慘白無血色的臉更發了青,呆了好一會,才用艱澀得不似自己發出的聲音道:“海城不會喜歡的,他會恨我……”
  “他不會!”明周陡然拔高了聲線,但立即發覺自己失態,放緩了語氣。“如果海城忘記了一切,不再認識父皇你,又怎麽會恨你?”
  他背轉身,隔著窗紗遙望窗外繾綣飄零的飛花落葉,幽幽道:“兒臣知道,父皇你如今就是靠那些毒藥在續命,熬得很辛苦,兒臣,兒臣也不想再看你活受罪……”
  兩滴水珠掉在明周衣袖上,暈開淡淡水跡。
  明周做了幾個深呼吸,恢復平靜,回頭道:“父皇,海城忘了過去,忘了你,就可以重新開始,自由自在地過他想過的日子。父皇你……也可以真正解脫,安心地去了。”
  最後一句,從他嘴裏慢慢地吐出,仿佛已花了他無數力氣。說完,明周再無言語。
  冷玄目光如死灰,找不到絲毫情緒波動。五指握緊了又最終逐漸鬆開,倏忽一笑,隱隱然透著諷刺,看盡紅塵浮華的滄桑倦怠……
  “就讓他忘了吧。送他去西岐梵夏,瀾王和碧橋定會善待他。這三年,有我記得,足夠了。”
  他望著明周震驚神色,淡然道:“沒想到父皇居然會答應?你是不是覺得父皇很殘忍?”用力咳了一輪後,他精疲力竭,輕喘著笑。“呵,父皇只恨自己還不夠狠心!不然,就可以把海城永遠留在身邊,永遠都不放他走,永遠都不許他再喜歡上別的人。”
  明周木然聽著冷玄一口氣不停地自言自語,悲不可抑,想勸慰卻根本不知從何說起,更無法再在寢殿長坐下去,他胡亂抹去面上濕意,起身道:“那兒臣就去命御醫準備給海城的藥了。父皇你也累了,兒臣不擾你清休。”
  走出兩步卻被冷玄沙啞的聲音叫住,明周轉身,等著冷玄示下。
  “周兒,過來。”冷玄勉強支起上半身。
  明周依言走回床邊,面龐一涼,冷玄清瘦修長的左手摸上了他的臉。
  他的周兒,是真的長大了……鋒芒銳利,英氣日漸奪人,不再像兒時那個總愛拖住他衣角,哭著跟他要娘親的小娃娃了……冷玄快慰地垂下手,凝視著明周,出了神。
  久久都聽不到冷玄出聲,明周略一遲疑,問道:“父皇?你還有什麽吩咐?”
  冷玄終是自恍惚醒覺,無聲笑了笑,道:“我走後,你就將父皇的衣冠與你娘親的遺骨合葬皇陵吧。”
  “那父皇你呢?”明周脫口道,卻見冷玄已倦然閉起了眸子。
  “……化骨成灰,跟海城那幅畫像放一起,長眠樹下……”
  明周對著冷玄泛出慘澹青色的面容怔了半天,嘴唇顫抖著想說點什麽,可冷玄只是靜靜地一揮手,宣告談話結束。

  理齊衣冠儀容,明周踏出寢殿大門,院中秋高陽豔。滿地的碎金,在他履下悉索細響。
  雷海城筆挺地佇立樹底陰影裏,幾片落葉沾在他衣上,顫舞不去。
  他也沒有伸手拂落,只看著明周緩步走來,近前時腳步頓了頓,隨後擦身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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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05月09日23:21 】 | [落花盈袖]古代文推薦 | コメント(0) | トラックバック(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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